黑色的柴油尾气从粗大的排气管里喷出。
冲上天空。
巨大的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扶苏的掌心。
大秦长公子的双臂跟着机器一起剧烈发抖。
“踩离合!挂挡!给油!”
老王扯着嗓子在驾驶室里吼。
声音被发动机的咆哮声盖住了一半。
扶苏咬紧牙关。
左脚慢慢抬起。
宽大的橡胶履带死死咬住了地里的泥土。
这头重达几吨的红色钢铁巨兽,猛地往前一窜。
李承乾双手死死抓住车窗上方的塑料把手。
指节泛白。
他看着前方金黄色的麦浪,迎面扑来。
老王伸手拉下一根红色的操纵杆。
车头前方。
巨大的金属拨禾轮开始飞速旋转。
六米宽的割台降了下来,贴着地面。
“嚓嚓嚓!”
底部的锯齿刀片疯狂切割。
大片大片的麦秆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齐刷刷地倒下。
被旋转的拨禾轮一口吞进机器漆黑的深渊里。
扶苏握着方向盘。
他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挥舞镰刀,也不需要弯腰。
他只需要踩着油门,把车头对准前方。
这台机器就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饕餮。
在金色的麦海里横推而过。
大把的麦穗消失在车头。
机器内部发出沉闷的脱粒捶打声。
尾部的排杂口,被粉碎的麦秸秆和碎叶子,像是一阵黄色的沙尘暴,喷吐而出。
洋洋洒洒地铺在刚刚收割完的裸露土地上。
李承乾张着嘴。
他看着车窗外。
原本需要几十个青壮劳力,弯腰流汗干上一整天的麦田。
这机器开过去,仅仅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地平了。
麦子没了。
大明。
凤阳老家的一处麦地里。
毒辣的日头挂在天上,烤得地皮发烫。
一个老农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月牙镰刀。
左手揽住一把麦秆,右手用力一拉。
锋利的麦芒划破了他的手背。
一条血口子渗出血珠。
汗水流进伤口,杀得生疼。
老农直起腰,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天幕。
天幕里,那头红色的铁兽正在田里驰骋。
老农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
刀刃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六米宽的割台。
那机器一口吞下去的麦子,比他一家人干一个月割的还要多。
不需要牛马拉拽。
不需要人在地里流血流汗。
就这么轰隆隆地推过去,粮食就收完了。
老农的双腿开始发抖。
膝盖一软。
“扑通。”
他重重地跪在满是麦茬的硬土里。
尖锐的麦茬扎破了他的粗布裤子,刺进膝盖。
他没觉得疼。
老农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背上的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
额头狠狠磕在泥地里。
“食神……”
老农的声音凄厉,带着压抑了一辈子的苦楚。
“这是老天爷派下来的食神啊!”
他身后。
几百个在田里劳作的大明百姓,齐刷刷地扔掉镰刀。
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哭喊声在广袤的田野上蔓延开来。
他们世世代代被困在这片土地里,把骨血都熬干了。
第一次知道,原来收粮食,可以不用拿命去填。
现代农场。
联合收割机的驾驶室里。
红色的警报灯亮起,伴随着“滴滴”的电子蜂鸣音。
“粮仓满了!”
老王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踩刹车!停住!”
扶苏双腿用力,死死踩住制动踏板。
庞大的机器稳稳停在田埂边。
旁边,一辆蓝色的重型载重卡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斗空空荡荡。
苏烨站在卡车旁。
他仰起头,冲着驾驶室打了个手势。
老王握住另一根长长的操纵杆。
往外一推。
收割机侧面,一根粗壮的金属卸粮搅龙缓缓伸出。
悬停在蓝色卡车的车斗上方。
“开卸粮!”老王按下按钮。
“轰——”
机器内部的绞龙开始飞速旋转。
排粮口打开。
哗啦啦!
金黄色的麦粒,像是一道没有尽头的瀑布。
从金属管口喷涌而出。
砸在卡车的铁皮车斗里,发出密集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没有麦糠。
没有泥土。
每一粒麦子都饱满干净,透着阳光的色泽。
在车斗里迅速堆积成一座金色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新鲜的生麦子香味。
带着泥土的生机,直冲口鼻。
扶苏透过侧面的后视镜,看着那倾泻而下的粮食瀑布。
大秦长公子的手死死抠着真皮座椅边缘。
指甲深深陷进海绵里。
这不是一碗白米饭的冲击。
这是成吨成吨的粮食,像下雨一样落在面前。
他脑子里全是大秦关中粮仓里那些带着沙土的陈化粮。
大秦收粮,农夫要用连枷一下一下地拍打麦穗。
扬场,去壳,一遍遍过筛。
累死累活,才能收进仓里。
而这机器。
直接把长在地里的麦子,变成了可以直接下锅的净粮。
天幕外。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双眼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
他死死盯着那如瀑布般倾泻的麦粒。
一步跨过案几,站在台阶边缘。
“工部尚书!”
朱元璋的吼声在大殿里炸开。
连殿外的侍卫都吓得一哆嗦。
工部尚书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跪在阶下。
帽子歪了也没敢扶。
“臣在!”
朱元璋指着天幕上的联合收割机。
手指颤抖。
“这铁兽,这叫什么拖拉机的底盘子!”
老朱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声。
“苏小子给了图纸的对吧!”
“给咱造!”
工部尚书满头大汗,趴在地上。
“陛下,这铁兽形制庞大,里面的机括更是繁复……”
“咱不管它多繁复!”
朱元璋一脚踹在汉白玉栏杆上。
“没有好铁,就用新出的精钢去打!”
“铁不够,就把宫里那些铜钟、香炉,全给咱砸了熔掉!”
朱元璋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尚书。
“哪怕砸锅卖铁!大明也要造出这玩意儿!”
“有了它,大明的老百姓就不会在麦收时节被活活累死。”
“造不出来,你们工部上下,全都给咱滚去凤阳种地!”
大秦,咸阳宫。
嬴政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刃平放在青铜案几上。
“李斯。”
嬴政的声音很冷,透着不可违逆的强硬。
“去把少府令和墨家的巨子叫来。”
“大秦现在有了高炉,有了电火星子。”
“这烧油的内燃机,这拉着车跑的拖拉机。”
“给寡人拆解图纸,一寸一寸地仿造。”
李斯跪地领命,刚要起身。
嬴政又补了一句。
“告诉墨家。”
“铜铁若是不凑手,把咸阳宫外那十二个收天下兵器铸成的铜人,给寡人融了!”
嬴政手指敲着剑身。
“死物留着无用。”
“大秦的关中平原,必须跑满这种收粮的铁兽。”
现代农田边。
卡车的车斗已经装满。
金黄色的麦子堆得冒了尖。
卸粮绞龙停止了转动,缓缓收回机器侧面。
老王关掉发动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停歇下来。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秋风吹过麦茬的沙沙声。
扶苏和李承乾推开车门,顺着铁梯子爬下来。
两人踩在松软的田地里,脚底下有些发飘。
刚才坐在驾驶室里那种碾压一切的感觉,让他们的大脑到现在还在发懵。
苏烨走过去。
他伸手在卡车车斗的缝隙处摸了一把,抓出几粒麦子。
饱满,坚硬。
他吐掉嘴里刚飞进去的一片麦糠。
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到了吧。”
苏烨看着两个发呆的太子。
“这就是工业文明在农业上的降维打击。”
“饭碗端稳了,国家才有资格谈别的。”
扶苏双手抱拳,刚想说点什么表决心的话。
突然。
一阵急促的电子铃声,刺破了田野的安静。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苏烨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田头显得格外突兀。
苏烨皱了下眉头。
他伸手插进牛仔裤兜,摸出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烨大拇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因为旁边还有其他农机在干活,噪音挺大。
他伸出左手,捂住另一只耳朵。
“喂?哪位?”
苏烨的声音有些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语速极快,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
苏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原本懒散的站姿瞬间收紧,背脊挺得笔直。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指甲抠在塑料手机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刮擦声。
扶苏和李承乾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唐废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苏先生,出什么事了?”
苏烨没有理会李承乾。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眼睛盯着前方的麦田,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像一块生铁。
他对着手机麦克风。
声音冷得掉渣。
“你说什么?”
苏烨的声音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戾气。
“我的博物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要被强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