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握着手机。
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塑料手机壳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强拆?”
苏烨的声音冷得掉渣,像是含着一块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滑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
“苏馆长,那块地皮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开发商的挖掘机现在就停在你大门口。”
“还有几十个拆迁队的兄弟。你今天不搬,我们就连人带馆一块推了。”
苏烨挂断电话。
屏幕黑了下去。
他把手机重重揣进牛仔裤兜里。
站在旁边的扶苏和李承乾,听到了电话里的动静。
两人身上的气质瞬间变了。
李承乾拖着右腿,往前跨了一大步。
踩在松软的麦田泥土里,踩出一个深坑。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老王落在田埂上的那把大号铁扳手。
沉甸甸的生铁抓在手里。
大唐废太子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子在网吧打游戏时的凶悍杀气。
“有人要谋夺苏先生的基业?”
扶苏站直了身子。
大秦长公子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把右手自然地搭在左腰侧。
那是大秦武将习惯悬挂佩剑的位置。
那里现在只有空荡荡的校服布料。
但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通往城区的土路。
“需要见血吗?”
扶苏的声音带着关中口音的冷厉。
苏烨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半空中的万界天幕。
系统并没有理会现代这出烂俗的强拆闹剧。
镜头死死锁在旁边那辆蓝色重型卡车的车斗里。
锁在那座金黄色的、散发着生麦子香味的粮山上。
阳光打在麦粒上,晃得人眼晕。
大明,应天府。
奉天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没有看弹幕,也没有管仙界发生了什么纷争。
大明开国皇帝从宽大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御案的边缘。
一摞批阅好的奏折被撞翻,哗啦啦散落一地。
朱元璋没去捡。
他拖着明黄色的龙袍,跌跌撞撞地走下汉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
他走到大殿正中央,走到天幕的虚影下方。
仰着头。
那张布满风霜和老人斑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
他伸出两只手。
那是一双干瘪的、带着刀疤和厚茧的手。
他在虚空中徒劳地抓取。
手指合拢,抓到的只有奉天殿里冰冷的空气。
“粮食……”
朱元璋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像是一头被割断了喉管的老兽。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膝盖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朱元璋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金砖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哭得毫无帝王威仪。
张着嘴,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在荒野里迷了路、失去双亲的孩童。
“爹啊……娘啊……”
朱元璋用拳头死死捶打着地面的金砖。
砸得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丝。
“若是早有此物……若是早有这铁兽……”
“你们就不会死啊!”
他的脑子里,全是至正十一年的那场大旱。
凤阳的土地裂开了一道道巴掌宽的口子。
井里的水干成了冒烟的黄泥。
树皮被啃光了,草根被挖绝了。
他亲眼看着大哥饿倒在逃荒的土路边。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死死盯着天空。
他看着爹娘饿得肚子高高鼓起。
为了骗骗肚子,他们去挖山上的观音土吃。
白花花的泥土咽进肚子里。
拉不出来。
活生生把肠子撑破,把人胀死。
“一车……就只要一车啊……”
朱元璋趴在地上,双手抠着金砖的缝隙。
指甲翻卷,泥垢混着血水留在地上。
他如果有这一车干净的麦子。
他爹娘就能活下来。
他不用拿破草席子去卷亲人的尸体。
奉天殿内,哭声连成了一片。
阶下站着的淮西老将们,全崩塌了。
徐达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砸在旁边。
他跪在朱元璋身后。
双手捂住那张黑红的脸。
眼泪顺着粗糙的手指缝往外涌。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沉闷的抽泣声。
他也是凤阳出来的泥腿子。
他吃过观音土,他跟野狗抢过死人骨头上的烂肉。
他太懂那种饿到胃酸把肠子烧穿的绝望感了。
看着天幕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黄麦粒。
徐达哭得直不起腰。
汤和跪在另一边。
他咬着自己的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补子图案上。
他抬起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咱造反……咱拼了这条命打天下……”
汤和嗓子嘶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不就是为了让全家老小,能吃上一口这种白面馍馍吗!”
这群封侯拜将、穿蟒袍玉带的大明开国功臣。
这群在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汉子。
此刻在大殿上哭成了一地烂泥。
文官们站在两侧。
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出声。
大殿里只剩下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现代,郊区麦田。
秋风刮过收割完的麦茬地,带起一阵灰土。
苏烨站在卡车旁。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趴在金砖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明朝老头。
看着那些捶胸顿足的大明悍将。
苏烨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把干草。
堵得发慌。
他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柴油味的冷气。
肺部一阵冰凉。
苏烨转过头。
李承乾手里提着那把沉甸甸的大号扳手。
铁扳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扶苏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两人正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苏烨看着天幕里痛哭的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两个太子:“看到没?粮食和土地是老祖宗拿命守的根基。现在有人要抢咱们的底盘,走,回去给他们点现代重工业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