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抬起脚。
穿着硬底皮鞋的脚尖狠狠踹向那面刚干透的灰白水泥墙。
“砰。”
一声闷响。
苏烨的腿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墙面上只留下一个带土的鞋印。
连点灰渣都没掉。
他转过头,盯着半空中的天幕。
“嬴政。”
苏烨的声音透着一股硬茬子味。
“看看你大秦那些一下雨就烂成泥塘的土路吧。”
大秦,咸阳宫。
嬴政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大秦的直道最宽处达五十步,可容车马并排驰骋。
但那都是黄土夯出来的。
一到雨季,土路吸饱了水,全变成了粘脚的烂泥浆。
运粮的牛车陷进泥坑里,半个轮子都没了。
几万民夫推车,累得口吐鲜血也走不出十里地。
前线的将士只能饿着肚子死守。
苏烨转身走进室内。
他把那块带滚轮的白板拖到场地正中央。
拔掉记号笔的盖子,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饼图。
“造水泥不难。”
苏烨的笔尖在白板上敲打。
“石灰石,占八成。粘土,占两成。再加一点点石膏。”
“全是漫山遍野最不值钱的破石头和烂泥巴。”
大秦的李斯跪在地砖上。
双手死死握着毛笔。
墨汁滴在竹简上,黑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擦,眼睛死盯着白板上的材料比例。
大明工部尚书更是直接趴在长案上,大口喘气,手里握着炭笔疯狂记录,指甲把宣纸都划破了。
“把石灰石和粘土磨成粉,扔进高炉里烧。”
苏烨在白板上画了个火苗的图案。
“一千四百度的高温,烧到这堆粉结成块。这叫熟料。”
“拿出来,再磨成比面粉还细的灰。”
“加水一和,就是刚才那砸不烂的石头。”
苏烨画了一条横截面的弧线。
“有了水泥,路不能随便铺在泥巴上。”
“先挖坑,铺一层大碎石,再压一层小碎石。这叫路基。”
“水泥砂浆倒上去,用刮板抹平。中间稍微垫高,两边留出排水沟。”
苏烨把记号笔扔进笔槽。
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雨水一下来,顺着斜坡流进沟里。”
“路面上不积水。”
“车轮子碾上去,几十年都不会有一个坑。”
咸阳宫里。
嬴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青铜炭盆。
火炭滚落在地砖上,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
“少府令!”
嬴政的吼声在大殿里震荡。
“去城外西山!挖石灰石!给寡人烧!”
“烧不出这灰色的神泥,提头来见!”
系统的时间流速飞快跳跃。
大秦的时空里,几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咸阳城北。
原本长满荒草的黄土官道,被几十万劳役挖开了一道深沟。
震天的号子声响彻原野。
冒着黑烟的土立窑在山脚下一字排开。
烧得发白的石灰石熟料被推出来,砸碎,推进水力石磨里死命碾压。
细密的灰色粉尘漫天飞舞。
大秦的工匠们光着膀子,头上包着破麻布。
浑身沾满灰色的粉尘,活像一尊尊泥塑,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们把灰粉倒进大木桶,掺上河沙和碎石子。
清水浇进去,粗大的木棍用力搅和。
一桶桶粘稠的灰浆被倒在压实的碎石路基上。
几个工匠拿着长长的木板,贴着泥浆表面用力往前推刮。
平整。
笔直。
灰白色的路面顺着咸阳城的城门,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像一条死寂的灰色巨龙,横卧在关中平原上。
几天后。
烈日把路面彻底晒干。
蒙恬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重甲。
头盔上的红缨在冷风中抖动。
他站在新修好的水泥直道起点。
脚下的路面硬邦邦的,厚底靴踩上去,没有带起一丁点扬尘。
蒙恬身后,是一匹高大的北地战马。
战马的四个蹄子上,刚刚钉上了将作监用新炼精钢打造的马蹄铁。
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钢铁和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嬴政站在不远处的木制高台上。
风吹得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盯着蒙恬,双拳捏紧。
“试马!”嬴政吐出两个字,声音发沉。
蒙恬单手抓住马鞍。
腰部发力,铁甲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哗啦声。
他翻身跨上马背。
双手一抖缰绳。
“驾!”
战马长嘶一声。
前蹄腾空,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哒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在平原上炸开。
没有陷入黄土的沉闷。
没有飞扬的沙尘。
钢铁蹄铁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声音清亮、急促,像是一阵阵密集的战鼓擂动。
蒙恬双腿夹紧马腹。
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他感觉两侧的枯树和原野像飞一样往后倒退。
太快了。
在以前的夯土直道上。
哪怕压得再实,马蹄踩下去也会有微小的下陷。
战马跑起来费力,还得顾忌路面上突然出现的土坑崴断马腿。
但这条灰白色的路。
平滑得像是一块无缝的巨大青石板。
摩擦力极小,马蹄却又抓地极稳。
战马完全放开了四蹄。
没有一丝阻滞。
速度比在大草原上冲锋还要快出三倍。
狂风刮在蒙恬的脸上,刮得生疼。
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被灌进嘴里的冷风撕碎。
他猛拉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在水泥路面上滑行了小半米。
马蹄铁蹭出一溜耀眼的金黄色火星。
稳稳停住。
蒙恬回头看去。
一队负责测试的运粮辎重车正从起点出发。
以往这种重型的两轮木车,装满粟米。
在土路上需要两头健壮的犍牛死命拉,车轮还会压出深深的车辙。
遇上大雨,十几个汉子在烂泥里推得指甲剥落,也挪不动分毫。
但现在。
驾车的士卒只用了一匹寻常的挽马。
马鞭轻轻一挥。
包着铁皮的车轮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平滑滚动。
“骨碌碌——”
没有一点颠簸和卡顿。
一匹马,拉着满载的辎重车,竟跑出了轻骑兵小跑的速度。
高台上。
嬴政的双手死死攥着木栏杆。
粗糙的木刺扎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他没松手,呼吸变得像风箱一样粗重。
大汉未央宫里,刘彻一脚踢翻了长案上的酒樽。
“运粮损耗没了!”刘彻扯着嗓子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卫青激动得双膝跪地,浑身发抖。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在这样的路上运粮,大汉的军粮能有一大半安稳送到漠北前线。
而不是在泥坑里耗费掉八成!
咸阳城外。
蒙恬调转马头,策马狂奔回高台下。
他没有勒紧缰绳让马慢走减速。
直接在台阶前急停。
铁蹄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蒙恬翻身下马。
重甲砸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他几步冲到高台下。
双膝猛地一弯,“扑通”一声跪在这条灰白色的巨龙身上。
膝盖骨隔着甲片撞击坚硬的路面,震得他小腿发麻。
蒙恬一把摘下头盔,扔在一旁。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手掌平贴在路面上。
没有坑洼,没有裂缝。
太阳晒得路面微微发烫,掌心传来一股坚不可摧的踏实感。
蒙恬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他抬起头,仰视着高台上的始皇帝。
眼眶通红。
“陛下!”
蒙恬嗓子哑得破了音,吼声在关中平原上激荡。
“辎重车日行可达百里,毫无滞碍!”
“战马狂奔,全无崴蹄之虞!”
他双手死死抠着那没有一丝缝隙的灰白路面。
粗糙的指尖在上面刮出沙沙的声响。
“有此神路。”
蒙恬喉结滚动,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砸在水泥地上。
“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半日即可送达咸阳!”
“天下距离,被缩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