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干涩的嗓音在太极殿的红漆柱子间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大殿里的冷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在百官的朝服下摆上。
半空中的天幕猛地晃动了一下。
镜头越过操场上那些声嘶力竭的高三学生,直接推进了教学楼。
穿过贴满红色标语的走廊,扎进了一间鸦雀无声的教室。
高三(1)班。
没有四书五经的摇头晃脑。
没有老先生拿着戒尺踱步。
六十号人低着头。
后背弯成一张张紧绷的弓。
教室里只有一种声音。
笔尖在粗糙的试卷纸上飞速划过的“沙沙”声。
像春蚕啃食桑叶。
密集,急促,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每张剥落了漆皮的木头课桌上,都堆着半米高的教辅资料。
书堆中间掏出一个坑。
刚好够放下一张摊开的八开大试卷。
头顶的白炽灯打在纸面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天幕的镜头怼到了第一排一个女生的桌面上。
白纸黑字。
密密麻麻。
大唐太极殿里,几个探着脖子的文官愣住了。
他们没看到“子曰诗云”。
也没看到对仗工整的治国策论。
那是一道数学大题。
一根弯曲的抛物线穿过纵横交错的坐标轴。
下面是一行他们连偏旁部首都没见过的怪异符号。
求函数单调区间与极值。
镜头一转。
另一张理综卷子上,画着几只打叉的果蝇。
下面连着树状的遗传图谱,标着显性隐性的字母。
再切。
物理卷子的压轴题。
一个带着箭头的圆圈,在两块标着N和S的磁铁中间切割磁感线。
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线,像一张网。
“看不懂吧?”
苏烨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在万朝时空的半空中懒洋洋地响起。
他在网吧的电脑前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叫高考模拟卷。”
苏烨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挡住了屏幕的一角。
“我们这儿选拔人才,不看你毛笔字写得多秀气。”
“也不看你诗词押韵押得多工整。”
“词藻堆得再华丽,造不出一颗能出膛的子弹,也是废纸一张。”
苏烨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易拉罐里。
“我们考的,是逻辑。”
“是你能不能看懂这个世界刮风下雨、生老病死的底层规律。”
“谁掌握了这些规律,谁才有资格去开大国重器的航船。”
大唐。
褚遂良的府邸。
这位名满天下、官拜起居郎的大书法家,此刻正跪坐在紫檀案几前。
他手里握着一支刚蘸饱了徽墨的狼毫笔。
上好的宣纸铺在面前。
一滴浓墨挂在笔尖,摇摇欲坠。
“啪嗒。”
墨汁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褚遂良死死盯着天幕上的一道初中级别的二元一次方程题。
鸡兔同笼的变种应用题。
3x + 5y = 45。
x + y = 11。
一堆莫名其妙的交叉和分叉树杈。
褚遂良咬着牙,把毛笔换到左手。
右手在案几上摆弄起一把红黑两色的算筹。
竹木碰撞,哗啦作响。
“这……这未知之数,缘何能直接拿来加减?”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汗水顺着眼角流进胡须里,黏糊糊的,他顾不上擦。
他算不出来。
大唐最聪明的文臣之一,用《九章算术》里的方程术套了半柱香的时间。
越算越乱。
算筹在案几上堆成了一团死结。
褚遂良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手里的狼毫笔狠狠砸在地上。
“吧嗒”一声。
名贵的湘妃竹笔杆断成了两截。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褚遂良双手捂着脸,声音发颤。
大唐文人的那点清高骨气,在这几行冰冷的代数式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人家学童几步就能解开的死局。
他堂堂大唐朝臣,连题目的字符都认不全。
大明,应天府。
内阁首辅解缙坐在太师椅上。
这位主持编纂《永乐大典》、自诩学富五车的大明第一才子。
此刻正把一根毛笔杆咬在嘴里。
牙齿在竹皮上磕出一排深深的凹痕。
口腔里泛起一丝竹子的苦涩味。
他盯着天幕上的一道高中物理运动学大题。
小车在斜面上的滑行摩擦。
旁边写着公式。
v2 - v?2 = 2ax。
“荒谬。”
解缙吐掉嘴里的笔杆,带出一丝唾沫星子。
笔滚落在地毯上。
“这车马前行,乃是畜力牵引。这‘加速度’又是何物?”
他拉过一张空白的稿纸。
试图用程朱理学里的“格物致知”去强行解释。
提笔写了半篇八股文的破题。
“天行有常,理在其中。车动有势……”
写不下去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干结。
解缙的手在抖。
他看着天幕里,一个穿着蓝白校服、头发乱得像鸡窝的普通高中生。
那男生抓着一根两块钱的塑料水性笔。
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刷刷写下三行算式。
直接得出了最终的小车制动距离。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解缙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站起身。
黄花梨太师椅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半尺,摩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只是仙界的一个寻常学童。
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却能凭借这几个鬼画符般的数字,算出连大明钦天监都测不准的毫厘之差。
“这便是……格物之极?”
解缙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里火辣辣的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回头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装帧精美的《四书集注》。
大明文人的立身之本。
突然觉得这些经史子集,像是一堆发霉的烂木头。
治国平天下?
人家连铁车滑行几丈几尺都能算死。
大明的八股取士,选出来的全是一群只会写花团锦簇废话的空壳!
大明,江南贡院。
秋闱的考棚里。
狭窄阴暗的号舍散发着尿骚味和发霉的馊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正蜷缩在硬木板上。
他考了三十年。
从满头青丝考到老眼昏花,连个举人都没中。
背也驼了,牙也掉了两颗。
面前的木板桌上,摆着刚写了一半的八股文试卷。
起承转合,对仗工整。
为了破这个题,他熬了两个通宵,抠字眼抠得双眼布满红血丝。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毕生的心血。
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珠。
顺着号舍狭小的天窗,看向半空中的天幕。
画面上是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解析图。
圆柱体里套着一个圆锥。
虚实交错的线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空间秩序感。
旁边写着体积和表面积的计算公式。
老秀才盯着那张图。
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外面的打更声响了一下。
他枯瘦的手指慢慢摸上桌面的试卷。
考卷的纸张有些受潮,摸着发软。
“呵呵……”
老秀才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一块朽木。
难听,凄厉,透着一股子绝望。
他猛地抓起那张写满八股文的卷子。
双手用力往外一撕。
“刺啦!”
上好的宣纸裂成两半。
墨迹被撕裂。
老秀才仰起头,把手里的碎纸抛向半空。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老脸上。
沾在眼角的皱纹里。
“废纸……”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嘴里。
尝到了咸苦的味道。
“废纸……我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全是一堆无用的废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