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中的塑胶操场上。
早春的冷风刮过空旷的场地。
一排排红色的横幅被尼龙绳死死绑在操场四周的铁丝网上。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白色的油漆字写得很大。
风猛地一吹,粗糙的红布拍打着铁丝网,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像是一面面被撕扯的战旗。
操场正中央。
几千名高三学生站得密密麻麻。
蓝白相间的校服连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绑着一根红丝带。
鲜红色的布条在风里乱飞。
主席台边,两个半人高的黑色音箱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三男生握着麦克风,站在台中央。
“高三(1)班!准备!”
男生的嗓音已经哑了。
声音里透着一股砂纸打磨般的撕裂感。
台下,方阵里的学生猛地举起右拳。
手握得死紧。
“拼搏百天!决战高考!”
几千个声音在同一秒钟汇聚在一起。
音浪像一面看不见的石墙,狠狠撞在操场周围的教学楼上。
玻璃窗框跟着嗡嗡作响。
扶苏站在高二(3)班方阵的第一排。
震耳欲聋的吼声灌进耳朵,震得他耳膜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脚跟踩在塑胶跑道的白线上。
大秦长公子死死盯着前方那些举着拳头的同龄人。
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胖男生,脸涨成了紫红色。
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几条扭曲的虫子。
他张着大嘴嘶吼,唾沫星子喷在前面女生的校服衣领上。
他浑然不觉。
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白的雾气。
早春的温度很低,但高三方阵的头顶上,硬生生蒸腾起了一片白气。
汗水顺着那个胖男生的下巴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扶苏感觉后背窜起一股麻意。
他去过北境大营,见过蒙恬练兵。
大秦的锐士出征前,也会聚在一起红着眼睛怒吼。
那是马上要去砍胡人的脑袋,要拿敌人的血换老秦人的爵位。
可眼前这些人。
手里没拿刀枪。没穿铠甲。
只有几根塑料中性笔。
但他们身上透出的那股子凶悍和绝望,比大秦的死士还要骇人。
“李兄。”
扶苏转过头,声音被广播里的战歌盖住了一大半。
“他们为何如此疯癫?”
李承乾站在旁边。
右腿的残伤在冷风里隐隐作痛。
他把重心压在左腿上。
大唐废太子看着那些发狂的平民子弟,手指死死揪着校服裤管。
“他们是在抢命。”李承乾咬着后槽牙。
天幕外。
万朝时空鸦雀无声。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站在御阶边缘,身体前倾。
老朱的一双老眼里冒着光。
他从这群吼叫的娃娃身上,看到了当年凤阳老家那些活不下去、拿起锄头造反的泥腿子。
那是被逼到绝境,想要咬开一条血路的野性。
“这仙界的科举,竟不要保人?”
朱元璋一把抓住旁边礼部尚书的官服衣领。
“不看爹是谁!不看家里有几亩地!”
“只要卷子上的分数高,就能干掉一千个人爬上去?”
礼部尚书被勒得翻白眼,双手乱挥。
朱元璋一把甩开他。
老朱在大殿里走来走去,龙袍下摆呼啦作响。
“这才是给穷苦人家留的活路!”
大汉。未央宫。
董仲舒跌坐在竹席上。
他推行察举制。大汉选官,看的是孝廉,是世家大族的互相推荐。
底层的庶民就算满腹经纶,没有世家举荐,一辈子也只能在泥里刨食。
但天幕里。
那些穿着一模一样破旧校服的平民。
他们盯着那叫分数的数字,像是一群饿了十天的野狼盯着一块带血的生肉。
董仲舒的手指抠在竹简上。
木刺扎进肉里,渗出血珠。
他知道,如果大汉也行此法。
世家大族垄断朝堂的根基,会被这群饿狼瞬间撕得粉碎。
大宋。开封府。
几个穿着打满补丁长衫的穷秀才,站在一条烂泥巷子里。
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光幕。
听到那句“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秀才,手里的破油纸伞掉在泥坑里。
他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仰天大哭。
大宋科举虽开,但寒门子弟连买纸笔的钱都没有,考前还要四处奔走拉拢考官。
哪有这等只凭一张卷子定生死的痛快。
市三中的操场上。
苏烨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从队伍后面溜达过来。
他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停在扶苏和李承乾身后。
“看傻了?”
苏烨拿下嘴里的烟,吐了口唾沫。
“这叫百日誓师。”
他指着那群嗓子喊出血丝的高三学生。
“你们在古代,当官靠血统,靠门阀。”
“老百姓生下来是种地的,死的时候还是种地的。”
苏烨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但这儿不一样。”
“在这个操场上,站着几千个平民家庭的希望。”
“他们爹妈在工地搬砖,在菜市场杀鱼,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没钱,没背景。”
“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张高考卷子。”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苏烨。
大唐太子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只凭答卷,便能入朝为官?”
“上大学,找好工作,跨越阶层。”
苏烨把手里的香烟折成两段,扔进草坪里。
“分数面前,人人平等。”
“你考上水木大学,你就是天之骄子。你爹是世界首富,考个零分,也进不了那个门。”
“这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这是拿命在搏。”
主席台上。
领誓的男生举起右手,声嘶力竭。
“请全体高三学子,举起右拳!”
刷。
几千条胳膊猛地刺向天空。
校服的袖子摩擦,发出一阵响亮的哗啦声。
红丝带在风中狂舞。
“不负父母期盼!不负恩师厚望!”
“战!战!战!”
最后三个字,被几千人同时吼出。
巨大的音浪掀起地上的灰尘。
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操场。
扶苏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大秦的律法,商鞅立木为信,杀敌一人进爵一级。
大秦靠这个,让老秦人嗷嗷叫着吞了六国。
但这后世。
只用了一场考试,就把全天下庶民的野心和斗志,熬成了一锅滚烫的铁水。
这种凝聚力。
这种没有任何权贵可以插手的绝对公平。
比大秦的刀剑还要可怕一万倍。
天幕外。
大唐,太极殿。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连风吹过琉璃瓦的呜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文武百官像是一群泥塑木雕,僵在原地。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天幕里那一张张因为嘶吼而扭曲、流满汗水的年轻脸庞。
大唐也开科举。
但他清楚,大唐的科举,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考官看重的是考生的行卷,是达官贵人的举荐信。
那是权贵世家分蛋糕的游戏。
哪有这种几千个底层草民,红着眼珠子,靠笔尖杀出一条血路的惨烈。
魏征站在台阶下。
干瘦的身板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他双手死死捏着那块黑色的木质笏板。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毫无血色。
他慢慢转过头。
那双老眼里写满了震撼和迷茫。
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
魏征开口,声音发颤。
干瘪的嗓音在大殿里打转。
“这后世的科举,考的到底是什么?”
他举起手里的笏板,指着半空中的天幕。
“竟能让天下士子陷入如此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