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李白那句“缩地成寸的仙家法术啊”凝固在半空。
金色的字体边缘有些发虚。
带着大唐诗仙酒醉后的颠狂。
长安城里。
不知道多少文人墨客手里的毛笔掉在宣纸上。
黑墨洇开了一大团污迹。
他们一直以为文章写得好就能流芳百世,能通达天听。
现在,那头白色的铁龙甩了他们一巴掌。
车厢里。
苏烨伸手把窗台上的那一元硬币拿了下来。
硬币在指缝里转了一圈,塞进牛仔裤兜里。
“什么仙家法术。”
苏烨看着天幕,嗤笑了一声。
“李太白,少喝点酒吧。”
“这世上要是有神仙,早被这高铁创死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转头看向扶苏和李承乾。
大秦长公子和大唐废太子还僵在座位上,脖子挺得笔直。
苏烨抬起手,指着车窗外。
“看到上面那根黑线了吗?”
镜头跟着他的手指切过去。
车顶上方,接触网导线飞速向后掠过。
受电弓与导线摩擦,偶尔闪过一丝刺眼的蓝色电火花。
“那上面跑的,就是刚才教你们用柠檬生出来的电。”
苏烨的声音在车厢空调的呼呼声中,很清晰。
“几万伏特的高压电。顺着车顶的架子灌进车底的电机里。”
“电能转化成动能。”
“电机转起来,带着几百吨的车厢往前跑。”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御阶上,双手死死攥着天子剑的剑鞘。
剑鞘上的鲨鱼皮被他抠出几道深印。
“电……”
嬴政喉结滚动。
“几个酸果子生出来的微光,放大万倍,竟能拉动这等庞然大物。”
他想起前几日刚下令修建的土高炉和水排。
若是把那雷霆之力也炼出来。
大秦的马车是不是也能日行千里?
大明,工部。
工部尚书趴在青砖上,手里捏着半截炭笔。
他在地砖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受电弓草图。
“引天雷入车底……”
老尚书念叨着,额头上的汗珠砸在草图上。
大明的工匠们围在四周,一个个红着眼睛。
他们以前觉得木流牛马就是机关的巅峰。
现在,那白色的铁车把木匠手艺按在泥里碾。
苏烨拿起小桌板上的矿泉水瓶。
拧开红色的塑料盖,喝了一小口。
几滴冷水顺着嘴角漏出来,滴在领口上。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
“动力有了,还得对付风。”
苏烨把水瓶放在腿上。
“速度一快,空气就像是一堵无形的石墙。”
“你们骑马跑得快了,脸会被风刮得生疼。对吧?”
李承乾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残腿贴着灰蓝色的地毯。
大唐的快马,跑起来风阻极大。
“这叫空气动力学。”
苏烨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流线型。
“所以车头不能是方的。”
“得做成这种尖尖的子弹头。像切豆腐一样把前面的空气劈开。”
“车身要严丝合缝,连车门和窗户都得跟车皮平齐。”
“风顺着车壳滑过去,抓不住一点缝隙。”
万朝时空。
无数的巧匠恍然大悟。
三国时空。
诸葛亮坐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手里捏着那把羽扇,扇骨被他掰断了一根。
“避风之法……”
诸葛亮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红晕。
蜀汉的战船若能做成这等流线型,逆水行舟时阻力大减。
这几个字,抵得过十万水军。
大汉,未央宫。
董仲舒坐在竹席上。
他面前摆着写满天人感应的竹简。
此刻,他看着天幕里的白色列车,双手发抖。
那不是顺应天意。
那是硬生生地劈开风,踩着天地的规矩往前冲。
“人力胜天。”
董仲舒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在挖他的肉。
他建立的神权儒学,在物理和空气动力学面前,成了一张可笑的破窗户纸。
不仅仅是董仲舒。
万朝的皇帝和百姓,心底的那座神庙也塌了。
他们一直求神拜佛。
指望龙王降雨,指望老天保佑。
今天,那个穿着短袖的后世年轻人告诉他们。
没神。
那是电,那是风阻,那是钢铁。
大唐终南山。
一个穿着破道袍的老道士,手里举着铁锤。
“当!”
铁锤狠狠砸在黑色的炼丹炉上。
丹炉碎裂,带着朱砂味的黑灰撒了一地。
“修个屁的仙!”
老道士满脸泪水。
“老道去打铁!去搓铜线!”
迷信被这辆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种工业伟力的深深敬畏。
一种纯粹对知识的敬畏。
“叮咚。”
车厢喇叭里响起柔和的电子提示音。
“前方到站,终点站。”
列车开始减速。
推背感消失,惯性让人身体微微前倾。
窗外的景物慢慢清晰起来。
灰色的站台水泥柱一根根掠过。
苏烨站起身。
把双肩包甩在背上。
“到了。下车。”
车门滑开。
一股带着点铁锈味的热气涌进冷气充足的车厢。
扶苏站了起来。
他迈出脚步,右脚踩在站台的大理石地面上。
“砰。”
脚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大秦长公子的身体猛地一晃。
时速三百公里带来的视觉残影和前庭神经的不适应,在这一刻爆发了。
地面似乎在晃动。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直冲脑门。
扶苏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苏烨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校服后领。
往后一拽。
布料勒住脖子,扶苏闷哼一声,稳住了重心。
“第一次坐高铁,下车有点晕很正常。”
苏烨松开手,大步往出站口的电梯走去。
扶苏站在大理石地砖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昏的脑袋。
大秦公子转过头。
看着身后那条静止在铁轨上的白色巨龙。
车头光洁如新,倒映着站台顶棚的灯光。
没有呼吸,没有生命。
但它比任何活着的神兽都要恐怖。
扶苏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
他那双原本满是孔孟之道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对这种掌控天地伟力知识的无限狂热。
只要大秦能造出这东西。
哪怕只是个铁皮车厢。
大秦的铁蹄就能在华夏大地上横冲直撞。
“走吧。”
李承乾从后面跟上来。
大唐废太子那条瘸腿在平滑的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响声。
他腿发软,走得比平时更慢。
但他咬着牙,下巴绷得紧紧的,没让人看出半点狼狈。
三人顺着人流,坐扶手电梯上楼。
出站口人声鼎沸。
闸机发出一连串短促的过机声。
外面的广场上,出租车司机挥着手拉客,喇叭声响成一片。
苏烨刚刷完身份证走出闸机。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四个字:班主任老刘。
苏烨皱了下眉头。
拇指按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把手机贴到耳边。
“刘老师。周末好啊。”
苏烨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客套。
电话那头,刘老师的声音很大,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躁。
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苏烨家长!你在哪呢?”
“学校刚才发了紧急通知。”
“明天周一。”
“全年级取消一切早读和副科,第一节课全校大操场集合。”
苏烨脸上的懒散消失了。
他站直了身子。
握着手机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出什么事了?”
扶苏和李承乾站在两步开外。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烨气息的变化。
两人身上的肌肉瞬间收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电话里,刘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倒计时了。”
她吐出四个字。
“明天上午八点。”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誓师大会。”
“你家那俩孩子底子太偏。”
“虽然扶苏物理满分,但数学才考了十五分!”
“李承乾就更别提了,理综惨不忍睹!”
刘老师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明天誓师大会一开,这就是最后的冲刺。”
“那是拿命在搏名额的时候。”
“你赶紧把他们带回来,收收心。”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苏烨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卷起他灰色的短袖衣角。
他转过头。
看着还在回味那白色列车速度的两个古代太子。
扶苏的眼神狂热。
李承乾在思索着铁轨的金融账本。
苏烨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意。
“行了,别惦记那些钢铁巨兽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两人面前。
声音很沉,像是一块压下来的铅板。
“假期结束了。”
他盯着扶苏和李承乾。
“学校通知。”
“明天举行高考倒计时一百天誓师大会。”
苏烨指了指他们背上的书包。
“什么治国平天下,全给我抛到脑后去。”
“你们俩。”
“得回现实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