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
一排排蓝色的绒面座椅整齐排列,套着雪白的头枕巾。
灯光柔和。
没有马车里的干草味,也没有劣质木头的酸腐味。
苏烨找到座位。
“扶苏,你坐靠窗。李承乾坐中间,我坐过道。”
苏烨把两人按进座位里。
扶苏刚坐下。
后背贴在柔软的椅背上,海绵垫托住了腰椎。
他双手放在大腿上,不敢乱动。
转头看向车窗外。
玻璃大得像是一面没有边框的铜镜。
站台上的水泥柱子和黄线,清晰地映在眼底。
天幕外。
万朝的古人屏住了呼吸。
大秦咸阳宫里。
嬴政站在沙盘前,手里的青铜指杆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天幕,眼睛一眨不眨。
大秦的皇帝,第一次通过长子的眼睛,看到了后世这台钢铁巨兽的内部。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抓着龙椅的扶手。
指甲抠进了木纹里。
“这铁车厢里,竟装得下几百人?”
李世民大口喘着气。
一节车厢装百人,这长长的一列铁龙,一次能运多少兵马?
若有此物,大唐的府兵半日就能在边关集结成阵。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关门。”
车厢里的播音喇叭响起。
“滴、滴、滴。”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电子音。
扶苏转过头,看着那扇厚重的车门。
没有任何人去推拉。
车门严丝合缝地自动滑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紧接着。
脚底下的地板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
没有马鞭抽打的脆响。
没有车轱辘陷进泥坑的颠簸。
列车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扶苏看向窗外。
站台上的水泥柱子开始往后退。
先是很慢。
几秒钟后,水泥柱子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
站台边缘的黄线连成了一条模糊的带子。
列车钻出高架站台。
刺眼的阳光照进车厢。
窗外的景象豁然开朗。
车厢前端,过道上方悬挂着一块长方形的红字电子屏幕。
上面跳动着几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
旁边带着苏烨昨天刚教过他们的单位:km/h。
100 km/h。
李承乾盯着那个数字。
他双手死死抓着座椅的扶手。
大唐最烈的驿马,八百里加急。
把马跑得口吐白沫,跑得心肺炸裂。
一个时辰也跑不出这个速度的一半。
而现在,他坐在这柔软的椅子上,连一滴汗都没出。
大汉,未央宫。
霍去病双手按着长案,身子猛地探了出去。
腰间的玉佩撞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年轻的冠军侯红了眼。
“这铁车……起步便能把大汉的汗血马甩在后头!”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
若是匈奴骑兵遇上这怪物。
跑?跑不掉。
追?连这铁龙喷出的烟都吃不上。
车厢里,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红色的数字继续往上跳。
150 km/h。
180 km/h。
200 km/h。
扶苏贴着车窗的脸,肌肉开始发紧。
外面的农田和绿树,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电线杆从窗前掠过。
“唰——唰——唰——”
像是一道道灰色的闪电,连成了残影。
大秦武安君府。
白起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
热水泼在鞋面上,他没动。
老将的呼吸凝滞了。
大秦最强劲的弩机,射出的弩箭带着破风之声。
可那射出去的箭矢,在半空中飞行的速度。
竟然比不上这铁车在大地上狂飙!
“人在箭簇上飞……”
白起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大秦的军阵在这速度面前,成了一地死灰。
什么列阵,什么包抄。
人家开着这铁龙,直接从你中军大帐碾过去,你连手里的长戈都来不及举。
250 km/h。
280 km/h。
300 km/h!
红色的数字定格。
车厢前端的电子屏上,300这个数字像是一团血红的火。
李承乾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
蓝白校服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转头看窗外。
那种把天地万物甩在身后的极致速度感,让人的生理本能产生一种巨大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被这铁盒子甩丢了。
窗外。
远处的群山像是一条绿色的带子,在疯狂旋转。
近处的房屋、农田、大桥。
全变成了模糊的、拉长的彩色线条。
一抹一抹地在玻璃外擦过。
万朝时空。
死一般的寂静。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跌坐在龙椅上。
他张着嘴,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大明修一条官道,要几万劳役干上一年。
运一车粮食去北平,在路上走半个月。
而现在。
天幕里的仙人坐在椅子上。
喝着水。
半个时辰,就能跨越一个大明的行省。
这叫缩地成寸。
这叫腾云驾雾。
徐达跪在地砖上。
他双手死死扣着砖缝,额头贴着地面。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觉得距离这么短过。
这铁轨若是铺在应天府和北平之间。
大明哪还有什么天堑?
现代高铁车厢里。
苏烨把手里的冰镇矿泉水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他看着旁边两个浑身僵硬的太子。
“害怕了?”
苏烨扯起嘴角,笑了笑。
他把手伸进牛仔裤兜里。
摸索了两下。
指尖捏出一枚银色的一元硬币。
“看这儿。”
苏烨把手伸到扶苏面前。
扶苏僵硬地转过脖子。
他的大脑还在疯狂计算刚才那道物理题里的摩擦力。
他看着苏烨手里的那枚金属硬币。
硬币表面印着一朵菊花的浮雕。
苏烨捏着硬币的边缘。
把它放在车窗下方的白色塑料窗台上。
指尖微微用力。
硬币的边缘立在了平滑的塑料板上。
苏烨松开了手。
李承乾的呼吸瞬间断了。
大唐废太子屏住气,胸膛鼓着,连一丝风都不敢吐出来。
那枚银色的一元硬币。
立在窗台上。
车窗外,是时速三百公里、疯狂倒退的残影。
狂暴的气流在车厢外撕裂空气。
若是人站在外面,瞬间就会被风撕成碎片。
但车厢内。
那枚立着的硬币,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它稳稳地站在塑料窗台上。
金属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没有倒下。
甚至连微微的倾斜和震颤都没有。
李承乾死死盯着那枚硬币。
他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鼻子里呼出的气流,把这神迹吹倒。
他坐过大唐最豪华的马车。
那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铺了十几层厚厚的西域羊毛毯。
但走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
车厢依然颠得人骨头缝发疼。
一杯茶放在矮几上,走不出半条街,茶水全得泼在毯子上。
而这头在铁轨上以三百公里时速狂飙的巨兽。
它的内部。
竟然平稳得像是一座建在山体里的地宫。
天幕外。
墨家巨子跪在咸阳城外的工坊烂泥里。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啪!啪!”
脸颊红了,他没管。
“规矩……这就是仙界说的那零点一毫米的规矩!”
老巨子仰着头,老泪纵横。
他终于懂了。
底下的水泥轨枕,上面的无缝钢轨。
再加上铁车轮子里那些严丝合缝的轴承和减震钢板。
成千上万个零件,全卡死了那零点一毫米的公差。
这些死磕出来的精度组合在一起。
硬生生在大地上,造出了一个对抗速度与震动的奇迹。
“巧夺天工……”
大明工部尚书趴在奉天殿的地砖上。
他看着那枚纹丝不动的硬币,嗓子哑得破了音。
“此等匠艺,夺了老天爷的造化啊!”
窗外,另一列高铁在相邻的轨道上反向驶来。
“嗖——!”
两车交汇。
巨大的气压差让车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车窗玻璃猛地一暗,瞬间又恢复明亮。
那枚立在窗台上的一元硬币。
依旧稳稳站着。
连一点偏移都没有。
大唐。
长安城外,一处幽静的农家院落。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
李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莲色长衫。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壶,原本正要往杯子里倒酒。
天幕上的画面,正好切到高铁穿过峡谷大桥的航拍视角。
白色的长龙贴着江面呼啸而过。
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李白的手僵在半空。
青瓷酒壶倾斜。
清亮的酒液洒在石桌上,顺着石板缝隙流下。
滴在泥土里。
“啪嗒。”
李白的手指松开了。
青瓷酒壶砸在石凳边缘,碎成了几片尖锐的瓷片。
酒香四溢。
他浑然不觉。
那双写尽了大唐风流与狂傲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
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
一脚踩在碎瓷片上。
鞋底打滑,整个人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李白没有爬起来。
他半仰着身子,双手撑着泥土。
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列快到模糊的白色铁龙。
长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朝辞白帝彩云间……”
李白嗓音发颤,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这句他烂熟于心的诗。
他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冲着那光芒万丈的天幕大喊。
“这哪是千里江陵一日还!”
“这分明是缩地成寸的仙家法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