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水蒸气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弥漫。
细密的白雾碰在天花板上,散成一片水珠。
发出连续的“嘶嘶”声响。
空气里混着一股医用酒精燃烧的焦糊味。
还有一点黄泥被烤干的土腥气。
苏烨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刚才走得太急,把人字拖落在了楼梯口。
脚底板一阵冰凉。
他几步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停住脚步。
那个用易拉罐和弯曲铜管拼凑的小轮子,还在蒸汽的吹动下打转。
但那只是个粗糙的玩具。
真正让苏烨屏住呼吸的,是紧挨着小轮子旁边的另一个物件。
一个砸瘪了的不锈钢保温杯内胆。
底漆全掉光了,被底下的酒精灯烧得乌黑。
杯口用黄泥混着石膏死死封住,外面还缠了十几圈白色的医用胶带。
胶带中间,插着一根输液用的透明细软管。
软管里布满了细小的水珠。
另一头。
连着一支五十毫升的玻璃注射器。
注射器的针筒被两根铁丝死死绑在木头底座上。
里面的黑色橡胶推杆,正随着软管里传来的蒸汽压力,一点一点地往外顶。
推杆末端连着一根削圆的木棍。
木棍卡在一大一小两个生锈的金属齿轮上。
齿轮是从墙角那个报废的落地钟里拆下来的。
“呲——”
保温杯里水滚开的声音发闷。
高压水蒸气顺着管子冲进针筒。
橡胶推杆猛地向外一推。
连杆带动。
那个布满铁锈的齿轮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咬合。
转动。
慢得出奇,却带着一股死磕到底的沉稳力道。
硬生生转了半圈。
苏烨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
死死盯着那个推杆和齿轮。
单缸蒸汽机。
这大秦公子哥,用一堆破烂,徒手搓出了工业革命的心脏。
扶苏坐在桌前。
大秦长公子的毛衣袖子挽到了手肘。
双手沾满了机油、黑灰和黄泥。
左手食指缠着一块带血的创可贴。
他慢慢转过头。
眼窝深陷,黑眼圈大得吓人。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像是一张红色的网。
但眼底的光,亮得能把黑夜点着。
“苏先生。”
扶苏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土。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牙齿上沾着一点血丝。
“水火相逼,气生推力。这轮子……转了。”
苏烨张了张嘴。
他想骂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玩火。
话到嘴边,变成了半截干巴巴的脏话。
“靠……”
苏烨抹了一把脸。
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估了这些古代精英的脑子,更低估了老秦人骨子里的那股轴劲。
只要给他们指条道,他们敢把命填进去趟平。
扶苏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猛,椅子往后翻倒。
“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沙发上睡着的李承乾被这声音惊醒。
大唐废太子一个激灵坐起来。
毯子滑落。
他茫然地揉着眼睛,看着这边满屋子的白烟。
扶苏没管椅子。
他转身扑向那台放在电脑桌上的黑色麦克风。
双手一把抓起。
手指在麦克风外壳上留下几个黑漆漆的泥印子。
“开天幕!”
扶苏冲着苏烨大吼。
苏烨没废话。
他大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电脑键盘的快捷键上。
屏幕蓝光一闪。
跨时空的万界天幕轰然开启。
大秦,咸阳宫。
天还没亮。
长明灯的火苗在冷风里摇晃。
嬴政披着一件黑色的熊皮大氅。
坐在御案前。
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粟米粥。
天幕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炸开。
白色的水汽迎面扑来。
嬴政手里的瓷碗一抖。
热粥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没去擦,双眼死死盯着天幕。
“父皇!”
扶苏布满血丝的脸占据了半个画面。
他抓着麦克风,嗓门大得劈了叉。
“这便是能拉动万斤铁车的根基!”
扶苏把镜头拉近。
对准了桌上那个还在冒气的粗糙装置。
“水火相激,生出白气。”
“这气被封在铁桶之中,无处可去,便会顺着这管子冲撞这木杆!”
扶苏的手指点着注射器的推杆。
“气推杆,杆拉轮。轮子便能自行转动!”
“只要火不灭,水不干,这铁轮就能日夜不休地转!”
咸阳宫大殿。
嬴政猛地站了起来。
熊皮大氅滑落在地。
他大步冲下台阶,一直走到天幕的虚影正下方。
仰着头。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自行转动……日夜不休……”
嬴政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里握成拳头。
骨节捏得咔咔响。
大秦的马会累死。
大秦的农夫要吃饭睡觉。
可这铁疙瘩不需要。
只要喂它烧火的黑煤,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吐出力量。
“好!”
嬴政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震得柱子上的红漆掉落。
“好大儿!”
嬴政放声大笑。
这笑声里透着一股撕裂黑夜的狂傲。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寡人的大秦铁骑!”
扶苏把桌上堆成小山的草稿纸拢到一起。
抽出最底下的几张。
那是他画了一整晚的剖面图。
有锅炉的结构。
有汽缸和活塞的尺寸。
甚至连进气阀和排气阀的联动齿轮,都画得清清楚楚。
虽然线条有些歪扭,但现代工业机械的核心逻辑,全在上面。
“苏先生。”
扶苏把几张纸拍在键盘旁。
他在自己胸前的毛衣上用力蹭了蹭沾满黑泥的双手。
“传回去。”
“大秦现在有了高炉精钢。”
“有了这些,将作少府定能打出真家伙!”
苏烨扫了一眼那几张图纸。
这单缸蒸汽机图纸,粗糙得像个大号的高压锅。
但他毫不犹豫。
立刻调出系统的交易界面。
把图纸塞进扫描框。
“叮。”
白光一闪,图纸化作点阵消失。
大秦时空。
几页白纸飘落在嬴政脚下的青砖上。
李斯像条老猎犬一样扑过去。
顾不上丞相的体面,趴在地上把图纸收拢在一起。
“少府令!”
嬴政转头怒吼。
吼声震得殿外的卫士长戈颤动。
“拿着这些图纸!”
“给寡人开炉!”
几百匹快马冲出咸阳城。
渭水河畔的几十座土高炉,再次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时间在系统的伟力下疯狂加速。
少府的工匠营里。
热浪扭曲了空气。
几千个精壮的汉子打着赤膊,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他们手里的铁锤重达几十斤。
“嘿——哈!”
粗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刚刚出炉的精钢,被浇铸成巨大的圆形铁桶。
那是放大了一万倍的“保温杯内胆”。
没有机床。
大秦的工匠就用最原始的锉刀。
一点一点,生生锉出贴合活塞的汽缸内壁。
铁屑飞溅。
划破了工匠的胳膊,血口子翻卷着。
没人停手。
巨大的连杆被烧红。
几十个大铁锤轮番砸下去。
火星崩起三米高。
没有螺丝。
工匠们打出粗大的钢制铆钉。
把烧红的铆钉穿过厚厚的钢板。
铁锤死命一砸。
铆钉两头膨胀,死死咬住两块钢板,严丝合缝。
冷水泼上去。
“呲——”
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
大秦的整个国家机器,全围着这几张图纸转。
后勤的粮草像流水一样送进工匠营。
几头整猪整羊扔进大锅里熬煮。
只为了让这些敲打钢铁的汉子吃上一口肉,好有两把子力气抡锤。
几个月后。
咸阳宫外。
那座用青石板铺成的巨大广场。
往日里用来检阅百万秦军的肃穆之地。
此刻,被几百个赤着膀子的兵卒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辆用整根合抱粗巨木打造的平板重车。
被上百头健硕的犍牛拖拽着。
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缓缓驶入广场。
平板车上。
停着一个怪物。
大秦时空,咸阳宫外的巨大广场上。
一个足有两层楼高、丑陋无比却散发着钢铁暴力的庞然大物被推了出来。
工匠颤抖着举起火把,点燃了炉膛里的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