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城门大开。
十几匹快马冲出青砖门洞。
马蹄砸在黄土路上,卷起漫天尘土。
骑士背上插着红色的令旗,手里的马鞭死命抽打着马臀。
大汉天子的圣旨,顺着驿道向九州铺开。
未央宫偏殿。
桑弘羊坐在长案后,身前堆着成山的账册。
他双手在案几上飞速拨弄着红黑两色的算筹。
竹片碰撞,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大司农,这笔钱调给铁匠铺?”
户部的小吏捧着竹简,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陛下有旨。”
桑弘羊头都没抬,手指拨动算筹的速度不减。
“长安城北划出百亩空地。建大汉皇家科学院。”
“要钱给钱,要铜给铜。”
长安城西。
一家烟熏火燎的铁匠铺里。
老铁匠光着膀子,手里举着一把几十斤重的铁锤。
浑身是汗,黑灰糊满了脸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锦衣的宦官跨进铺子。
领头的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绿色的七品官服。
“奉天子诏,征调铁匠王二入皇家科学院,授正七品官职!”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铁匠铺里回荡。
老铁匠愣住了。
手里的铁锤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铁砧上。
火星溅在他的脚背上。
他没觉得疼。
他在这铺子里打了一辈子铁,见个小吏都得磕头。
现在,皇帝给他封了官?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
在脏兮兮的麻布裤子上死命搓了两下。
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套绿色的官服。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白印子。
“草民……臣,叩谢天恩!”
老铁匠重重磕在泥地上,泥土粘在额头上。
大批的铁匠、木匠、算学先生,被一辆辆牛车拉进长安。
这帮平日里被视为贱业的底层手艺人。
穿上了官服。
挺直了腰板。
未央宫外。
冰冷的秋雨砸在白玉台阶上。
几百个穿着儒服的老学究,直挺挺地跪在雨水里。
雨水顺着他们的花白胡须往下滴。
地上的青砖透着刺骨的寒意,冻得他们牙齿上下打架。
“陛下!”
一个大儒仰起头,双手拍打着水洼。
水花溅在脸上。
“匠人乃奇技淫巧,贱业也!”
“怎可登堂入室,与朝臣同列!”
“此举乱了尊卑纲常,大汉国本将倾啊!”
大儒把额头砸在青砖上。
“砰!”
血水混着雨水,在砖缝里晕开。
身后的几百个儒生跟着大声哀嚎。
哭声在冷雨中显得凄厉刺耳。
殿门推开。
刘彻披着黑色的熊皮大氅,大步跨出殿门。
皮靴踩在积水上,水花四溅。
他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儒生。
“国本?”
刘彻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呛!”
天子剑出鞘,剑刃在阴雨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水珠顺着剑脊滑落。
“朕的国本,是能把匈奴打趴下的精钢利刃!”
“是能把粮草运往漠北的钢铁车轮!”
刘彻剑指下方,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雨幕。
“你们的纲常,挡得住匈奴的马刀吗?”
台阶下的哭声停滞了一瞬。
那个流血的大儒抬起头,嘴唇发青,还想反驳。
“来人!”
刘彻厉声怒喝。
“这群腐儒,阻碍大汉强军!”
“全给朕脱去官服,打入大牢!”
两旁的未央宫卫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
铁甲摩擦发出铿锵的金属声。
卫士们一把扯住儒生们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陛下!暴政啊!”
儒生的惨叫声被雨声淹没。
刘彻还剑入鞘。
他转过头,看着长安城北的方向。
那里,几十座新盖的高炉已经点火。
浓烈的黑烟穿透了雨幕,直冲云霄。
大汉的科技树,在这一刻,被这位铁血帝王硬生生掰弯,朝着重工业的方向疯狂倾斜。
时间在不同的时空中有着不同的刻度。
大汉的工匠在炉火前挥汗如雨时。
现代的时空,几个月的日子飞速溜走。
市三中的校园里。
金黄色的银杏叶落满了操场。
初冬的冷风刮过教学楼的走廊。
高二(3)班的教室里。
暖气片散发着热气。
扶苏坐在最后一排的木头课桌前。
他穿着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
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水性笔。
面前是一张市级联考的物理试卷。
扶苏没有抬头看黑板,也没有看周围奋笔疾书的同学。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最后一道压轴大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滑动。
“沙沙沙。”
$q = \delta U + w$
热力学第一定律的公式被他写在纸上。
他的大拇指内侧,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中指第一关节处,被笔杆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
几个月的高强度刷题。
大秦长公子把那套死磕律法的轴劲,全用在了理科上。
他的物理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从最初的满纸红叉,到现在的次次满分。
下课铃响了。
扶苏没有动。
李承乾坐在旁边,把做完的化学卷子塞进书包。
大唐废太子的理综也有了起色,至少不再把高锰酸钾当仙丹了。
他拉上书包拉链,碰了碰扶苏的胳膊。
“扶苏,放学了。”
扶苏点点头,把试卷对折。
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厚厚的物理教材里。
深夜。
私人博物馆的实验室里。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车灯,在墙上扫过一道白光。
室内没开顶灯。
只有角落的一张旧木桌上,亮着一盏黄色的护眼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桌面上。
扶苏坐在桌前。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
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金属圆规。
圆规的钢针刺破了白色的A4纸,扎进底下的木桌面。
发出细微的“笃”声。
他转动铅笔芯的那一头,在纸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换上直尺。
塑料直尺压在纸面上。
水性笔贴着尺子边缘划过,拉出一条笔直的切线。
草稿纸在桌角堆成了一座小山。
起码有半尺高。
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推导公式。
墨迹有的已经干透,有的还反着光。
扶苏揉了揉眉心。
长时间的熬夜让他的眼窝深深陷了进去。
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干涩得发疼。
他端起旁边的凉水杯,喝了一口水。
他没有在写学校的作业。
他在尝试复原。
复原几个月前,苏烨在讲解工业革命时,随口提过的一个热力学装置。
那是个能把烧开水的热量,转化成动力的铁疙瘩。
扶苏在纸上画了一个密封的圆筒。
中间画了一个活塞。
笔尖在纸上重重戳了两下。
“气受热膨胀,推力向外。”
扶苏低声念叨,声音沙哑。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李承乾已经在沙发上睡熟了。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胸膛均匀地起伏,发出轻微的鼾声。
扶苏没有睡意。
他拉开手边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堆他从博物馆仓库里翻出来的破铜烂铁。
几截生锈的铜管。
一个喝完的易拉罐底座。
几块薄铁皮。
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
他拿起一把老虎钳。
钳口咬住一根铜管的边缘。
双手用力往下压。
“嘎吱。”
铜管被硬生生折弯了一个角度。
金属断口处有些锋利,划破了他的食指。
扶苏没管那点血丝,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
几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
他拿出一块黄泥,把铜管的接缝处死死糊住。
眼神专注得像是一个正在雕刻玉玺的老匠人。
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偶尔响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
楼上的卧室里。
苏烨翻了个身。
有些口渴。
他掀开被子,穿着拖鞋走出房间。
准备去一楼的厨房倒杯水喝。
楼梯上静悄悄的。
苏烨走到一楼拐角处。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突然。
他抽了抽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博物馆里常有的霉味,也不是旧书的纸浆味。
是一股浓烈的水蒸气味道。
混着酒精燃烧的焦糊味。
苏烨的困意瞬间没了一半。
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实验室。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苏烨放轻了脚步。
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实验室门前。
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往下用力一压。
“咔哒。”
门锁弹开。
苏烨推开门,刚想开口叫扶苏去睡觉。
“大半夜的你不睡……”
话还没说完,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湿润的白雾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弥漫。
苏烨抬起头。
视线越过堆满草稿纸的桌面。
在黄色台灯的光晕下。
一个用废铁皮、易拉罐和弯曲铜管拼凑而成的粗糙装置,立在木桌中央。
底下,一盏酒精灯正烧着幽蓝色的火苗。
火苗舔舐着上方的铁皮罐底。
铁皮罐连着一根细细的铜管。
铜管的另一头,接在一个用薄铁片剪成的小轮子上。
“呲——!”
尖锐的气流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
一股白色的高压蒸汽,正从细小的铜管喷嘴里疯狂地喷射出来。
高温白气打在薄铁片上。
那个简陋的金属小轮子。
正在蒸汽的冲击下,疯狂地旋转着。
转出了一片模糊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