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扔进炉膛。
黑色的焦炭瞬间被引燃。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生铁铸造的巨大锅炉底部。
火苗窜起半米高,贪婪地吞噬着燃料。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攀升。
咸阳宫广场上的秋风被翻滚的热浪硬生生推开。
几十个工匠光着膀子,把一铲铲碎木块和黑煤填进进料口。
汗水顺着工匠的脊背往下淌。
冲刷着沾满煤灰的皮肤,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泥印子。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锅炉内部传来低沉的咕噜声。
那是几百桶井水在沸腾。
生铁外壳烫得发红。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铁锈被烤焦的糊味。
顶部的黄泥封口处,开始渗出细密的白雾。
白雾遇到冷空气,迅速凝结成大片的水汽。
“退!退后!”
将作少府令挥舞着手臂,嗓音嘶哑。
几百名大秦甲士横起长戈。
把围观的文武百官往后挡出十丈远。
锅炉内的压力达到了临界点。
顶部的生铁排气阀被高温蒸汽死死顶开。
“呜——!!!”
一声刺穿云霄的尖啸,毫无征兆地在咸阳城上空炸裂。
这不是人声。
也不是牛马的嘶鸣。
这声音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和绝对的穿透力。
震得地上的青石砖都在微微发颤。
音浪甚至盖过了风声,传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斯站在台阶上。
老丞相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官帽歪向一侧。
他张着嘴,感觉胸腔里的心跳跟那尖啸声撞在了一起。
震得心肺发麻。
蒸汽顺着粗大的黄铜导管,凶猛地撞进汽缸。
黑色的生铁活塞被巨力猛地推出。
连杆带动着直径丈许的巨大飞轮,开始缓缓转动。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
半圈之后,飞轮越转越快。
沉重的木制底座在青石板上剧烈震颤,底部的石砖被压碎,崩出细碎的石粉。
白色的水蒸气从排气孔喷涌而出。
把那台两层楼高的钢铁巨兽笼罩在云山雾海里。
嬴政站在高台上。
天子剑的剑尖抵着地面。
他盯着那疯狂旋转的铁轮,双手握拳,指节扣得惨白。
“试力!”
嬴政低吼一声。
少府令连滚带爬地冲到广场边缘。
十匹精壮的北地挽马被牵了上来。
一条手腕粗的麻绳,一头拴在十匹战马的挽具上。
另一头,死死套在蒸汽机的齿轮绞盘上。
“驾!”
马夫一抖手里的皮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十匹挽马齐齐发力。
马蹄在青砖上刨出一溜耀眼的火星。
马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喷出粗重的白气。
粗麻绳瞬间绷直。
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麻纤维在巨力下拉扯,崩断了几根细丝。
工匠站在蒸汽机旁。
双手握住生铁打造的离合拉杆,用力往下一压。
齿轮咬合。
“咔哒!”
蒸汽机的轰鸣声猛地拔高了一个声调。
巨大的飞轮带着绞盘,向反方向死命一拽。
十匹北地挽马被硬生生拖得往后倒退。
马蹄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白痕。
领头的战马发出一声惨嘶。
前蹄离地,直接被庞大的机械力拽倒在地。
“嘣!”
一声如闷雷般的爆响。
那条能拉断城门栓的粗麻绳,从正中间生生断成两截。
断裂的绳头带着恐怖的残力,像鞭子一样甩出去。
“啪”地一声抽碎了旁边的青铜灯柱。
青铜碎片四下飞溅。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蒸汽机的排气孔还在“呲呲”往外喷着白雾。
老秦人们看傻了。
几个负责牵马的马夫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
他们常年伺候牲口,太知道十匹马的力气有多大。
那铁疙瘩连口粗气都没喘。
甚至都没挪动一下底座。
直接把马阵给掀翻了。
“这……这是雷神下凡……”
一个禁军士兵双臂发抖,手里的长戈掉在地上。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台喷云吐雾的机器连连磕头。
额头砸在砖面上,磕出血印。
恐慌和敬畏在人群中像瘟疫一样蔓延。
上万名甲士、工匠,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
李斯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老丞相的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不住地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条断裂的麻绳。
他不信什么雷神。
他是个算账的法家。
这铁怪物不吃粟米,不穿麻衣。
只要给它喂几铲子黑炭,浇几桶井水,它就能无休止地转下去。
大秦开凿灵渠,动用了几十万劳役。
人力扛石头,累死病死的人塞满了河道。
大秦的粮草,大半耗在民夫的嘴里。
若是把这铁轮子连上辘轳,拉石头、运泥沙。
“这一个铁疙瘩……”
李斯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干涩发疼。
“抵得上十万劳役的性命啊!”
这几个字落在嬴政耳朵里。
始皇帝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他大步走到台阶边缘。
热气夹着黑灰扑面而来,沾在他的龙袍上。
嬴政仰起头。
胸腔剧烈震动,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穿透白雾,在大秦的皇宫上空激荡。
“天佑大秦!”
嬴政一脚踢开碍事的青铜案几。
“什么牛马畜力,全给寡人扔了!”
他指着那台还在运转的蒸汽机。
“传旨少府!”
“再造!给寡人造十台!百台!”
“连上水泵!去河道里抽水!”
“连上织机!去给老秦人纺布!”
大秦的齿轮,在这一刻彻底咬合。
工业文明的粗糙胚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现代实验室里。
扶苏看着天幕里的画面。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
大秦长公子瘫坐在折叠椅上,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他画图画了几个通宵。
眼睛熬得通红,眼袋沉重。
现在,那粗糙的线条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钢铁巨兽。
他不用再担心大秦的老百姓被沉重的劳役压碎骨头。
李承乾靠在沙发上。
手里捏着半瓶冰红茶。
大唐废太子看着那喷吐蒸汽的机器,牙根发酸。
大秦有了这等神物。
大唐的铁匠铺还在锤火枪枪管。
进度被拉下了。
他把塑料瓶捏得咔咔响,心里盘算着今晚多做两套物理卷子。
时间在天幕的运转下飞速流逝。
大秦时空,半个月过去了。
咸阳城外。
几座高大的木制厂房拔地而起。
日夜不停的机械轰鸣声,成了咸阳城新的更鼓。
黑色的浓烟在半空中结成了一片厚厚的云层。
连阳光都透不下来。
第一台蒸汽抽水机装在了渭水边。
粗大的铁管探进河里。
蒸汽机一响,浑浊的河水被强行吸上高坡。
干旱的农田里,水流顺着沟渠疯狂奔涌。
农夫们丢了肩上的水桶,站在地头上又哭又笑。
纺织工坊里。
蒸汽动力带动了几百台木制织机。
麻线在飞梭间疯狂穿梭。
一天织出来的布,堆得像座小山。
管账的小吏算盘打得冒烟,手指头都磨破了。
大秦的生产力,就像那膨胀的蒸汽。
以一种让人恐惧的速度迎来了大爆炸。
但狂欢没持续几天。
咸阳宫内。
嬴政正站在沙盘前,筹划着把蒸汽机安在运粮船上。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报——!”
一声凄厉的通传声打断了嬴政的思绪。
大秦将作少府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官帽不知道掉在哪了。
他浑身上下全是黑色的炭灰和黄土。
官服被树枝划破了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磨破的皮肉。
他在青砖上滑出半尺远。
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
“陛下!”
官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他抬起头,满脸黑泥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
“陛下!那铁机器是个吞柴的恶鬼啊!”
少府官员嗓子哑得破了音。
双手在地砖上疯狂拍打。
“咸阳城外百里的树木,快被它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