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说。”
苏烨吐出这三个字。
球幕影院里的环绕声音响,正好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星际轰鸣。
“嗡——隆隆!”
沉闷的低频音浪穿透木地板,顺着航空座椅的金属支架往上爬。
震得人的骨头发麻。
头顶那片浩瀚的发光星系图,在轰鸣声中缓缓旋转。
冷白色的星光打在苏烨的脸上。
他站在第一排座椅前方,直视着天幕的镜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十一个字,苏烨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锤,抡圆了砸在万朝时空的朝堂上。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端着粗瓷茶碗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他没去擦。
老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最恨孟子。
开国的时候,他硬生生把孟子牌位从孔庙里扔了出去。
就因为这句话,戳破了皇帝高高在上的窗户纸。
现在,这个两千年后的年轻人。
把这层窗户纸捡起来,糊在全天下所有皇帝的脸上。
苏烨单手插在兜里。
他在空旷的走道里来回踱了两步。
“嬴政,你问我天下靠什么安稳?”
苏烨停下脚步,仰起头。
“不靠天命,不靠求神拜佛。更不是靠你手里那把杀人的天子剑。”
“皇权的合法性,从来就不在天上那颗大火球里。”
苏烨的手指猛地指向地面。
“在你们脚底下!”
“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满手都是泥巴的老百姓手里!”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沙盘前,双拳死死攥着。
指甲抠进肉里,渗出两缕血丝。
他盯着天幕,胸膛剧烈起伏。
大秦以法立国,君主一言九鼎,视百姓为耕战的牛马。
这后世人,竟说他的皇权来源于牛马?
苏烨扯过挂在脖子上的黑色麦克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句写在纸上的漂亮话?”
苏烨冷笑了一声,透着刺骨的嘲弄。
“真到了饿得要吃观音土、卖儿卖女的时候。”
“泥腿子手里的锄头,能把你们的龙椅砸成一堆烂木头!”
苏烨大步走到李承乾和扶苏面前。
“在我们这个时代,这句话被浓缩成了五个字。”
“为人民服务。”
“谁能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谁能让他们大冬天不冻死在街头。”
“谁能让他们病了有药吃,冤了有处伸。”
苏烨把麦克风重重拍在旁边的铁扶手上。
发出一声脆响。
“这,就是真正的天命!”
球幕影院里,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呼呼吹下来。
打在李承乾的后脖颈上。
大唐废太子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坐在航空座椅里,双手死死抓着真皮扶手。
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关节泛起森森白骨色。
“水能载舟……”
李承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嗓子里发出拉锯般的沙哑声。
他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网吧里的二手烟味似乎又飘进了鼻腔。
他想起了那个通宵。
屏幕上,红蓝黄三色的重装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向他的城墙。
城门摇摇欲坠。
大唐太子没有派兵去正面送死。
他派出了十二个轻骑兵。
那十二匹马冲进了敌人的后方。
马刀砍翻了正在伐木的农夫。
砍死了正在金矿里挥舞锄头的旷工。
然后。
敌方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千军万马,瞬间停滞。
变成了造不出一兵一卒的死物。
李承乾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像是在烧一团烈火。
他又想起了那片金黄色的麦田。
那台像小山一样庞大的红色联合收割机。
瀑布般倾泻的麦粒。
那是能喂饱大唐千军万马的血肉。
“孤明白了……”
李承乾猛地推开座椅靠背。
他拖着那条残腿,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
左脚被地毯绊了一下。
他踉跄着扑到苏烨面前,一把抓起那个黑色的塑料麦克风。
“父皇!”
李承乾对着麦克风嘶吼。
声音因为狂热和激愤,在半空中直接劈了叉。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听到大儿子这声凄厉的嘶吼,他双手一颤。
御案上的一摞奏折被碰翻,稀里哗啦砸在金砖上。
李世民没去捡。
他死死盯着天幕里李承乾那张涨红的脸。
李承乾双手攥着麦克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眼眶通红,死盯镜头。
“父皇!苏先生说得对!没有天命!”
“儿臣在那个发光的铁盒子里打仗,杀光了贼军的农夫,贼军的城池便成了一座死城!”
大唐太子的吼声在太极殿的红漆柱子间激荡。
“大唐的根基,根本不在太极殿的这把金丝楠木椅子上!”
李承乾猛地挥动右臂,砸向虚空。
“不在凌烟阁的二十四功臣图上!”
“也不在玄甲军的马槊上!”
魏征站在台阶下。
干瘦的身子在冷风中发抖。
他看着天幕里的废太子,手里的半截残缺笏板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都在劝谏李世民“水能载舟”。
但他从没见过哪个皇子,能把这句话悟得这么血淋淋。
“大唐的根基,在关中平原那几百万农夫的锄头上!”
李承乾吼得嗓子渗出了血丝。
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的黑色金属网上。
“在那些铁匠铺里挥锤子的贱籍工匠手里!”
“他们若是不种地,不打铁。”
“大唐的千军万马,不出三天就会变成一群饿肚子哗变的野狗!”
李承乾大口抽着冷气。
眼泪混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现代的蓝白校服上。
“谁能让大唐的农夫吃饱饭!”
“谁就是大唐的天命!”
死寂。
太极殿里,连风声都停了。
李世民瘫靠在龙椅上。
他张着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干沙。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可汗,是四海之主。
现在他儿子扯开了这层皮。
告诉他,他只是一个被几千万农夫用肩膀扛着的大管家。
农夫不扛了,他这皇帝连个屁都不算。
不仅是大唐。
李承乾这番嘶吼,顺着天幕砸向了万朝的每一个角落。
大秦,修陵工地。
几十万穿着破麻衣的刑徒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沉重的夯土杵掉在烂泥里。
砸起一片浑浊的黄水。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刑徒,仰着头。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声嘶力竭的大唐太子。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股大股的眼泪。
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咱们的锄头……是根基?”
老刑徒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泡的双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搬运生石,指甲全秃了,手指扭曲变形。
他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黄土,把脸埋进泥浆里,放声大哭。
哭声像瘟疫一样在工地上蔓延。
几十万刑徒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他们被当成牲口使唤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今天,天幕上的仙人和太子告诉他们。
他们才是天命!
他们不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他们是这个帝国的底座!
大明,凤阳老家。
秋风吹过收割完的麦地。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手里捏着一把镰刀。
他听着天幕里的声音。
手腕一抖。
生锈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干硬的土块上。
壮汉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村子。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乡亲,全站在田埂上。
眼眶通红。
他们一直以为,皇帝老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自己生来就是种地纳粮的苦命人。
“咱们能载舟……亦能覆舟?”
壮汉干咽了一口唾沫。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跪在田埂上,双手砸在干土上。
“老天爷开眼了!”
无数大明百姓跟着跪地,嚎啕大哭。
哭声震碎了田野上的寂静。
大汉,未央宫外。
冰冷的雨水还在下。
那些被剥了官服、押解在雨地里的儒生们。
听着天幕里的嘶吼。
一个个面如死灰。
董仲舒趴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灰暗的天空。
他苦心孤诣编织的天人感应。
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民意,彻底踩碎。
老百姓不信天了,他们知道自己才是根基。
皇权的遮羞布,没了。
球幕影院里。
穹顶上的星系画面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只剩下地脚线那一圈微弱的蓝灯。
李承乾大口喘着气,把麦克风扔在座椅上。
他浑身脱力,顺着座椅滑坐在地毯上。
残腿伸直,靠着椅子的金属底座。
大唐废太子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扶苏站在一旁。
大秦长公子闭上眼,眼角湿润。
他终于明白,大秦该走向何方。
不是严刑峻法,不是求仙问道。
而是让关中平原上所有的老秦人,都能挺直腰板吃上一口饱饭。
苏烨站在两人面前。
他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
皮鞋在蓝色的地毯上蹭了两下。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半空中的天幕镜头。
看着那些坐在金銮殿上、沉默不语的皇帝们。
嬴政的剑柄。
刘彻的酒樽。
李世民的龙椅。
苏烨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航空座椅厚实的皮质靠背上,重重敲了两下。
“砰、砰。”
沉闷的响声在放映厅里散开。
苏烨扯起嘴角。
声音冷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理。
“明白了吗?”
他盯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
“把百姓当人看。”
“才是你们唯一的神功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