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百姓当人看,才是你们唯一的神功护体。”
苏烨的声音在球幕影院里落下。
头顶的放映机发出一阵低沉的散热嗡鸣。
一道冷白色的光束穿透黑暗。
直直打在他的肩膀上。
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上下翻滚。
天幕内外。
死一样的寂静。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捶打金砖时沾上的灰土。
老天爷没给过他饭吃。
元朝的皇帝也没把他当人看。
他这江山,是那些快要饿死的泥腿子,拿着锄头和木棍,跟着他一口一口咬下来的。
当了皇帝后,他弄出一套繁琐的礼法,穿上龙袍,自称天子。
时间久了。
他自己都差点信了这层用金线织出来的画皮。
朱元璋双手按着桌面。
猛地站起身。
龙袍的下摆扫落了半碗冷透的红薯粥。
粗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没去管。
“户部尚书!”
朱元璋的声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沙哑刺耳。
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地从文官队列里冲出来。
双膝跪地。
“臣在!”
“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大步走到台阶边缘,俯视着底下的群臣。
“凤阳、淮安,凡是遭了灾的地界,今年的农业税,全免!”
“不仅免税。”
朱元璋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硬肉凸起一块。
“国库里的库银,提十万两出来。去买粮,去赈灾!”
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
“陛下!十万两!这国库原本就空虚……”
“空了咱就去抄贪官的家!”
朱元璋一脚踹在汉白玉的雕花栏杆上。
石渣崩落。
“苏小子说得对!”
“老百姓饿急了眼,是会掀桌子的!”
“这龙椅不是老天爷赏的,是百姓的脊梁骨托着的。他们要是倒了,咱大明就得摔个粉碎!”
大秦,咸阳宫。
冷风吹动着大殿外的黑水龙旗。
旗帜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啪的响声。
嬴政把手里的天子剑扔在案几上。
青铜剑鞘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巨大羊皮地图。
那上面画着大秦的万里疆域。
没有天命。
没有神仙。
只有那些在田里流汗、在边关流血的老秦人。
“李斯。”
嬴政没有回头。
老丞相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支秃了皮的毛笔。
“臣在。”
“渭水河畔的土高炉,出了多少精钢?”嬴政问。
李斯咽了口干沫。
“回陛下,日夜赶工,已有三万斤。”
“留一万斤给将作少府打兵器。”
嬴政转过身。
眼底泛着骇人的血丝。
“剩下的两万斤,全给寡人打成农具!”
“打成铁犁,打成锄头!”
李斯愣住了。
毛笔掉在青砖上,滚出半尺远。
大秦以武立国,精钢这种神物,不全部用来装备大军,竟然要去打锄头?
“陛下,这……”
“耳聋了吗!”
嬴政大步走下台阶。
黑色的靴子踩在李斯面前的地砖上。
“没有农具,百姓拿手去刨地吗!”
“种不出粮食,拿什么去喂前线的大军!”
嬴政弯下腰,死死盯着李斯的眼睛。
“大秦的根不在长城上,在关中的麦地里。”
“给老秦人发铁犁!免租税!”
“寡人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大秦,能吃饱饭!”
万朝时空。
风向彻底变了。
那层笼罩在皇权头顶几千年的神秘面纱,被苏烨扯得稀烂。
皇帝们不再去求神问卜。
不再去翻找什么祥瑞。
大唐的李世民下令削减宫廷开支,把多出来的铜钱全部投入农田水利。
大汉的刘彻停了上林苑的扩建,召集农家学者研究如何提高粟米的产量。
一种全新的理念。
一种务实、拼命、把百姓肚子放在第一位的理念。
在这些封建帝国干涸的土壤里,硬生生扎下了根。
皇权的傲慢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疯狂运转的国家机器,试图用钢铁和粮食,堆出一个大华夏的共同体。
球幕影院里。
地脚线的蓝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扶苏躺在航空座椅里。
他听着天幕上传来的万朝改革的旨意。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抬起双手,用力在脸上揉搓了一把。
粗糙的校服袖口擦过脸颊,有些发疼。
大秦长公子慢慢坐起身。
转动脖子,颈椎骨发出两声脆响。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李承乾。
大唐废太子也坐了起来。
他那条残腿搭在踏板上。
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眼神盯着前方漆黑的空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兄。”
扶苏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李承乾偏过头。
扶苏伸手,拉了拉身上那件宽大的蓝白校服。
化纤布料发出刺啦的摩擦声。
“我以前在咸阳宫,穿的是玄色丝绸,配的是美玉。”
“我觉得那些黔首,生来就是为了大秦的大业做垫脚石的。”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做化学实验和握笔,磨出一层薄茧的手。
“苏先生说得对。”
“没有他们流汗,我连那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算什么主子。”
李承乾扯起嘴角,苦笑了一声。
他伸手在自己的右腿膝盖上用力捶了两下。
发出咚咚的闷响。
“孤在东宫,吃的是烤羊腿,喝的是西域葡萄酒。”
李承乾的嗓音发干。
“连恭桶都有人端。”
“孤觉得父皇不疼我,魏征天天骂我。我委屈得想杀人。”
他摇了摇头。
“比起那些饿得吃观音土的百姓。”
“孤那点委屈,连狗屁都不算。”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黑暗中,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古代储君。
身上的那层封建傲气,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壳子碎了。
里面长出了新的骨头。
扶苏转过身,从放在地上的灰色双肩包里,扯出那本厚厚的《物理五三》。
书页翻动,哗啦作响。
他把书抱在怀里。
手指紧紧捏着书脊。
“我不当主子了。”
扶苏看着苏烨的方向,声音沉稳如铁。
“大秦的老百姓扛着大秦。”
“我就去当给他们扛大梁的人。”
“我要把这物理、化学,全装进脑子里。”
“考这仙界的大学。”
“把造大桥、造火车的本事带回去。”
大秦长公子攥紧了手里的书。
“我要做大秦的公仆。”
李承乾愣了一下。
公仆。
这是苏烨给他们讲政治课时提到的词。
天下为公,以为仆役。
大唐废太子猛地一拍大腿。
“啪。”
“好一个公仆!”
李承乾眼底冒出一团火。
那是不破不立的野心。
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生物书。
“孤也不当那劳什子太子了。”
“大唐的国债发下去了,高炉建起来了。”
“孤要把那杂交水稻的法子学回去。”
李承乾咬着牙。
“孤要让大唐的农夫,顿顿都能吃上那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两个少年坐在航空座椅上。
抱着怀里的教辅资料。
眼底燃着最纯粹的光。
不是为了权谋。
不是为了争储。
是为了几千万条能喘气、能吃饭的人命。
苏烨站在走道里。
他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
看着这两个彻底蜕变的古代精英。
治病救人。
这剂猛药算是彻底下到了骨髓里。
他没说话。
转过身,顺着台阶往外走。
“走吧。”
苏烨的声音在空旷的影院里回荡。
“出去透透气。”
三人推开球幕影院厚重的黑色隔音门。
穿过铺着蓝色地毯的走廊。
乘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在一楼大厅打开。
“叮。”
清脆的提示音。
苏烨带头走出科技馆的玻璃大门。
外面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微凉。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灰蓝色的云层边缘,被底下的太阳映出了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路灯还在亮着。
橘黄色的光晕打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
远处传来一阵“沙沙”声。
一个穿着橘红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挥舞着大扫帚,清扫着路面上的落叶。
扫帚刮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一辆早班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
绿色的车身。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水洼,溅起几滴浑浊的水花。
扶苏和李承乾站在台阶上。
两人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城市尾气和泥土味的空气。
新的一天。
今天是周日。
没有早自习。
也没有历史老师的声嘶力竭。
苏烨站在台阶最下面。
他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吧响。
然后,高高举起双臂。
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衣服下摆被拉扯上去,露出一截腰。
“呼——”
苏烨长出一口气。
他放下手臂。
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
摸索了两下。
苏烨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两个太子。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指尖夹着两张硬纸片。
纸片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表面反着路灯的光。
那是两张五颜六色的、印着夸张图案的门票。
苏烨手腕一抖。
两张门票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打着旋儿飞了过去。
“啪嗒。”
门票落在了李承乾和扶苏的胸前,顺着校服滑落。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纸张硬挺。
苏烨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
“行了,洗脑结束。”
苏烨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但恶趣味的笑。
“今天带你们去个群魔乱舞的地方。”
“见识见识现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