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皮卡在市会展中心的地下车库熄火。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止。
苏烨拔下车钥匙。
两张印着粉色双马尾动漫少女的漫展门票。
静静躺在副驾驶的黑色皮质座椅上。
纸面反着车库顶灯的冷光。
扶苏伸手拿起那两张门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票面。
画上的少女眼睛占了半张脸，裙摆短得刚过大腿根。
大秦长公子的手猛地一抖。
像摸到了一块滚烫的火炭。
他赶紧把门票塞给苏烨，别开视线，脖颈子泛起一片不自然的潮红。
李承乾拖着残腿从后排钻出来。
他没看清票面，只觉得这地下车库里的人多得有些反常。
“跟紧点。”
苏烨把门票揣进兜里，推开防火门。
“这里面人多，别走丢了。”
三人顺着楼梯走上地面层。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着劣质香水、发胶和奶茶甜味的空调风，迎面扑来。
人声鼎沸。
各种重低音音响在场馆各个角落轰炸。
李承乾刚迈出半步，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他瞪圆了眼睛。
视线前方。
一个一米八的壮汉，戴着一顶粉色的长假发。
身上套着一件蕾丝花边的黑白女仆装。
裙子被他粗壮的大腿撑得紧紧的。
壮汉正撅着嘴，对着一个举着单反相机的男生比了个剪刀手。
李承乾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转过头。
迎面又走来一个穿着皮衣的短发女孩。
上衣短得只遮住胸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肚皮和肚脐眼。
下半身的皮裤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大腿的轮廓。
女孩手里拖着一把两米长的泡沫大剑。
“这……这！”
李承乾指着那个女孩，手指头在半空中狂抖。
大唐废太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血气直冲脑门。
他赶紧闭上眼，双手胡乱挥舞了两下。
“光天化日！衣不蔽体！”
李承乾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声。
“这等伤风败俗之举，大唐的平康坊都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紧紧攥着自己蓝白校服的拉链，恨不得把整张脸缩进衣领里。
“有辱斯文！真真是有辱斯文！”
扶苏更惨。
大秦礼法森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都没敢留。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扶苏低声念叨，后背贴着场馆的玻璃幕墙，连退路都在发虚。
苏烨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看着这俩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古代储君。
他扯起嘴角笑了一声。
“斯文个屁。”
“这叫cosplay，角色扮演。人家穿的是动漫里的衣服。”
苏烨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睁眼。这是艺术交流，又没让你娶回去。”
李承乾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一个全身套在银色塑料机甲里的人从他面前走过。
每走一步，塑料零件碰撞发出咔咔的脆响。
机甲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层层叠叠、像大伞一样的洛丽塔裙子的女生。
五颜六色的头发。
红的、绿的、蓝的。
李承乾咽了口干沫。
这满场馆的奇装异服，比大唐上元节的百戏还要光怪陆离。
他觉得自己二十年的皇家教养，在这花花绿绿的视觉冲击下，被踩得粉碎。
天幕外。
万朝时空同步直播着这场漫展的画面。
大唐，太极殿。
死一般的寂静。
孔颖达跪在地砖上，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发抖。
大唐国子监祭酒，儒学泰斗。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露着肚脐的现代女子。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礼崩乐坏！”
孔颖达双手捶打着金砖，砰砰作响。
头上的梁冠歪向一边。
“男女同场，衣不蔽体！发色如妖！”
“这仙界怎会是这般群魔乱舞的妖窟！”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速速召回殿下啊！”
“久居此等污秽之地，殿下的心性定会被这妖风侵蚀！”
老学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几个上了年纪的言官跟着一起磕头。
大殿里响起一片痛心疾首的哀鸣。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压了压嗓子里的干涩。
大唐民风开放，长安街头也有胡姬穿着清凉跳胡旋舞。
但天幕里那些把布料省到极致，或者把层层叠叠的布料堆成灯笼的穿法。
确实超出了他的帝王审美。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没理会底下的孔颖达。
他偷偷多看了两眼那个穿着银色机甲的人。
寻思着要是把这身铁皮换成真钢，大唐的步卒穿上是不是刀枪不入。
与此同时。
大唐，高阳公主府。
高阳公主半躺在美人榻上。
她手里捏着半瓣剥好的橘子。
橘子汁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名贵的蜀锦裙摆上。
她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冒出灼热的光。
画面里，一个穿着繁复洛丽塔裙子的女生转了个圈。
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白色的蕾丝花边层层叠叠，粉色的绸带系成巨大的蝴蝶结。
那种夸张的堆砌感，在现代工业染料的加持下，呈现出一种让人眩晕的华丽饱和度。
“这裙子……”
高阳公主猛地坐直身子。
橘子掉在波斯地毯上。
大唐的丝绸虽然轻薄柔顺，但花色和剪裁都是直上直下的宽袍大袖。
她从没见过这种把腰身勒紧，下摆像伞一样撑开的怪异形制。
但那种极致的繁复和张扬，狠狠击中了她追求新鲜的贵族内心。
“来人！”
高阳公主厉声高喊。
几个宫女和裁缝连滚带爬地进了大厅。
跪在榻前。
“看天幕！”
高阳公主伸手指着那个洛丽塔女生。
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那领口的花边，那裙摆上的褶皱。”
“那粉色，比大唐最上等的胭脂还要鲜亮！”
她转头盯着跪在地上的老裁缝。
“把府里最硬挺的织锦全拿出来。”
“给本宫照着那裙子的样式剪！”
老裁缝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
吓得手里的木尺掉在地上。
“公主……这等异服，若是穿上街，御史台会弹劾的啊！”
“本宫怕他弹劾？”
高阳公主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火盆。
火炭滚落。
“谁敢多嘴，本宫撕了他的嘴！”
“这叫仙家服饰！立刻去剪！”
不仅是高阳公主。
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国公府、侯门后宅。
无数贵族女子放下了手里的女红。
她们盯着天幕里那些短裙、长靴、汉服改良版。
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现代工业机器纺织出的蕾丝和网纱，成了大唐贵妇们做梦都想摸一把的神物。
大唐的裁缝铺子门槛，半个时辰内就被各府的丫鬟踩平了。
满城都在找能做出“裙撑”的硬竹篾。
现代漫展会场里。
人声越发嘈杂。
单反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一道道闪光灯在人群里炸开。
苏烨在前面开路。
他双手拨开挡路的几个人形玩偶。
带着两个缩头缩脑的太子往前挤。
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冷气根本压不住上万人的体温。
李承乾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苏烨的后脚跟。
生怕一抬头又看见什么露着大腿的妖魔鬼怪。
扶苏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双手紧紧贴着裤缝。
他屏住呼吸，尽量不闻空气里那些甜腻刺鼻的香水味。
这地方简直比匈奴的军阵还要让人窒息。
三人艰难地挤过中心舞台区。
音响里的重金属摇滚乐渐渐变弱。
人群的密度也稍微松散了一些。
前面出现了一片用红木屏风隔开的区域。
屏风上挂着几个大红灯笼。
空气里的香水味淡了，多了一丝劣质檀香的味道。
“铮——”
一声琴响从屏风后传出来。
声音发闷。
手法生疏。
琴弦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开，就被接着按响的下一个音符粗暴地掐断了。
弹的是一首不知名的现代古风曲子。
节奏拖沓，透着一股浓浓的塑料味。
扶苏停下了脚步。
大秦长公子的耳朵动了动。
他常年听宫廷雅乐，这琴声落在他耳朵里，就像是在拿生锈的铁片刮竹子。
刺耳得很。
他皱起眉头。
李承乾也抬起头。
大唐太子精通音律。
他听着这断断续续的琴声，脸上的局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行看门道的嫌弃。
“指法全乱，毫无气韵。”
李承乾低声嘟囔了一句。
苏烨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向前方。
红木屏风前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牌子上画着几把古琴和几件飘逸的汉服。
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国风大赏·古琴汉服沉浸体验区。
苏烨扬起下巴，伸手一指那块牌子。
“走。”
苏烨看着两个眉头紧锁的太子，嘴角扯出一抹笑。
“前面是古风体验区。”
“去看看你们的老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