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挂了一溜。
红色的塑料流苏在空调冷风里乱晃。
假红木屏风是用密度板拼的,边缘的贴皮翘起了一角。
这片场地铺着劣质的红色化纤地毯。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合成檀香味。
几个穿着影楼古装的年轻人,正拿着手机互相拍照。
一个梳着高高假发包的男网红,站在场地正中央。
他身上套着一件大红色的宽袖长袍。
布料反着贼光,一看就是便宜的涤纶料子。
他面前架着一个明晃晃的环形补光灯。
手机支架立在前面,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动。
“家人们,看好了啊。”
男网红手里捏着一把塑料骨架的折扇。
他把折扇往手心一敲。
“今天主播教你们点真东西。古代贵族见客,讲究个潇洒。”
他右脚往前猛地一跨,脚尖垫起。
左手一把抱住右拳。
腰往下随便塌了一下。
下巴扬得老高,脸上堆着刻意的笑。
“这叫作揖。”
网红冲着镜头挤了挤眼,“帅不帅?把‘风流倜傥’打在公屏上!”
天幕外。
万朝时空。
大秦,咸阳宫。
大秦奉常正跪坐在案几后。
这是掌管宗庙礼仪的最高官员。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红衣男子的动作。
老头双手捂住心口。
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凶拜!”
奉常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衣领。
“右手抱左手,此乃丧礼之拜!”
“这妖人,穿着红衣行丧礼!还要人夸他倜傥!”
老头气得胡子乱飞,抓起案几上的竹简就往地上砸。
大唐,太极殿。
孔颖达脸色铁青。
大唐国子监祭酒双手捏着笏板。
木头笏板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脚步轻浮,塌腰缩颈。这等猴戏,也敢称贵族礼仪?”
孔颖达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金砖上。
“礼崩乐坏!简直是不堪入目!”
现代漫展会场。
扶苏站在红地毯的边缘。
大秦长公子双手紧紧捏着蓝白校服的拉链。
指节顶得发白。
他听着那网红满嘴胡言乱语。
看着那滑稽粗鄙的动作。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物理考十五分,他忍了。
那些天书一样的符号,他不懂,他愿意熬夜学。
但这礼法,是刻在老秦人骨子里的东西。
大秦以法立国,以礼定尊卑。
站有站相,拜有拜姿。
这种把老祖宗的规矩按在泥里踩的猴戏,他看不了。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
劣质檀香味呛进气管,他忍住没咳嗽。
他松开捏着拉链的手。
迈开腿,大步走上红地毯。
脚上的旧运动鞋踩在化纤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他走到那个男网红面前。
没有废话。
一把按住了网红还举在半空的胳膊。
网红吓了一跳。
手里装模作样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肥大校服的男生。
“哥们你干嘛?”
网红不耐烦地挣开扶苏的手。
“没看这儿正直播呢吗?别挡镜头!”
周围正在摆拍的几个年轻人停下了动作。
几台手机对准了这边。
扶苏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理会网红的抱怨。
大秦公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用力抚平了校服下摆的褶皱。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个网红,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屏风。
喧闹的大厅里。
扶苏闭上了眼睛。
两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了看物理题时的茫然。
只剩下两千年积淀下来的厚重和肃穆。
那是咸阳宫前,百官朝拜的沉稳。
“吉拜,当尚左。”
扶苏开口了。
低沉的关中口音,在嘈杂的音响声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抬起双臂。
没有宽大的袍袖。
但他的手臂在胸前画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左手掌心平摊,稳稳地压在右手背上。
十指微微交扣。
网红愣住了。
他张着嘴,刚想赶人的话卡在嗓子眼。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穿着土鳖校服的男生,气场全变了。
站在那儿,就像一座搬不动的青铜鼎。
扶苏的手臂抬至胸前。
与胸口平齐。
手肘外撑,肩膀放松。
没有一丝塌陷。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土里的长枪。
“拜。”
扶苏低喝一声。
他没有弯腰。
而是以腰胯为轴。
整个上半身如同折叠的铁板,缓缓向前倾倒。
背脊一条直线,没有半点弯曲。
动作很慢。
行云流水。
他的视线从前方移开,随着身体的下倾,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三尺的红地毯上。
双手随着身体下压,平稳地递到膝盖前方。
时间好像在这个瞬间停滞了。
漫展大厅里的重低音音乐还在轰炸。
但红木屏风前。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单反相机和手机。
旁边几个穿着华丽汉服的女生,呆呆地看着这个蓝白校服男生。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意。
那种庄重到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威压。
根本不是任何演艺培训班能教出来的。
这就是礼仪。
不靠衣服撑场面。
单靠一具肉身,就能压住整个场子。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大秦奉常从地砖上爬了起来。
老头顾不上拍打朝服上的灰尘。
他把干瘪的胸膛挺得老高。
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看到没!”
奉常老头一手指着天幕,声音嘶哑,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我大秦的风骨!”
“长公子这礼,合规中矩,无一毫不妥!”
“这才是正宗的华夏大礼!”
阶下的大秦文官们纷纷挺直了腰板。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嬴政坐在龙椅上。
他端起面前的青铜酒樽,喝了一大口酒。
冷硬的脸上,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他大秦的脸面。
被长子在这仙界的集市里,结结实实地挣了回来。
现代漫展现场。
扶苏缓缓直起身子。
双手自然放下。
他没有看那个网红,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网红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炸锅了。
“卧槽,这小哥是谁?”
“这校服穿出了龙袍的感觉啊!”
“主播是个文盲吧,刚才那左手右手都弄反了。”
“丢人,赶紧关播吧。”
网红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火辣辣地疼。
他在这行混了这么久,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学生当众打脸。
“你站住!”
网红扔掉手里的塑料折扇。
扇子砸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几步跨上前,挡在扶苏面前。
“光会摆个架子有什么用?”
网红梗着脖子,伸手一指旁边。
“古人讲究琴棋书画。”
“你懂音律吗!”
在网红指着的地方。
一张铺着黄布的木案上,摆着一把古琴。
琴面刷着刺鼻的化学清漆,几根尼龙丝琴弦在冷气中微微颤动。
这只是个用来摆拍的廉价道具。
扶苏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把刷漆的桐木琴,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没等他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李承乾拖着右腿,从人群外围走了进来。
鞋底在瓷砖上蹭出刺啦的响声。
他脸上挂着一抹嘲弄。
大唐废太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没有搭理那个网红。
直接越过扶苏,走到木案前。
李承乾一脚踢开木案前的一把塑料圆凳。
凳子倒在地上,骨碌碌滚开。
他撩起校服的下摆。
一屁股坐在木案后的蒲团上。
他挺直腰背。
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抬起。
十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悬在那些劣质的尼龙琴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