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双手悬在半空。
指尖距离那几根廉价的尼龙琴弦只有半寸。
他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劣质香水味的冷气。
大唐太子从小受宫廷最顶级的乐师教导。
太常寺教坊里,随便拎出一把琴,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和百年冰蚕丝。
眼前这把刷着化学清漆的破烂,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手。
但他没得选。
右手食指猛地往下压。
指腹勾住最粗的那根尼龙弦,用力往外一拨。
“铮——!”
一声金石相击的裂音在屏风前炸开。
那声音太硬。
硬得不像是从几根塑料尼龙线上发出来的。
像是战场上刀剑相交的铿锵。
没有婉转。
没有柔情。
起手就是带着血腥味的肃杀。
《广陵散》。
大唐皇室秘传的古谱。
讲的是聂政刺韩王,满篇都是刀光剑影。
李承乾十指连动。
左手按弦滑动,右手挑、剔、抹、勾。
动作快得拉出几道模糊的残影。
劣质尼龙弦太硬,勒进了他娇贵的指腹。
一条细细的红痕浮现。
渗出极小的一点血珠。
他浑然不觉。
残腿盘在蒲团上,脊梁挺得笔直。
像一位坐在中军大帐里发号施令的主帅。
琴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剑。
硬生生劈开了漫展大厅里的重低音音响。
那是一种超越了分贝的穿透力。
杀伐决断的音符,带着两千年前冷兵器时代的铁血。
撞在周围人的耳膜上。
那个男网红还举着手机。
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手里拿捏的做作姿势全塌了,塑料折扇掉在地上。
屏幕上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几秒钟后。
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字都叠在了一起。
天幕外。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右手在龙案上跟着琴声的节奏轻轻叩击。
“咄、咄、咄。”
指节敲在金丝楠木上,声音沉闷。
“好一曲广陵散。”
李世民咽了口干沫,眼底透出一股自豪。
“承乾这指法,得太乐丞的真传。”
“杀气够足。”
大汉,未央宫。
刘彻端着酒樽,酒水溅在手背上。
他听着天幕里传出的琴声。
眉头挑了挑。
“这后世的大唐太子,倒有几分脾性。”
刘彻把酒樽重重顿在青铜案上。
“这琴声里的血气,不比大汉的战鼓弱。”
卫青跪坐在下方,手按着剑柄。
他感觉这琴音里有两军对垒的阵型变化,听得人心跳加速。
现代漫展大厅。
琴声进入了高潮阶段的“刺韩”。
音符密集如暴雨。
李承乾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蓝白校服的拉链上。
右腿伤处的酸痛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他把这几天在物理卷子上受的憋屈,全砸在了这几根塑料琴弦上。
不远处。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小老头正往卫生间走。
他是市音乐学院民乐系的老教授。
今天被孙女硬拉来漫展逛街,被电音吵得头疼。
老头手里捧着一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了一半的盖子还悬在杯口。
一阵急促的“拨刺”声传过来。
老教授的脚底像抹了强力胶。
死死粘在地砖上。
他停在过道中央,转过头,顺着琴声的方向看去。
老教授浑身打了个哆嗦。
双手控制不住地一松。
“哐当!”
半满的保温杯砸在瓷砖上。
盖子崩飞。
滚烫的枸杞水泼了一地。
几滴热水溅在他黑色的皮鞋上。
他根本没低头看。
他推开前面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
拼命往前挤。
“让让!麻烦让让!”
老教授声音发颤,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他挤到红木屏风前。
双手死死扒着隔离栏杆,指骨泛着青白色。
他死盯着李承乾的手指。
看着那繁复古奥的徽位走弦。
“大猱……掐起……”
老教授嘴唇哆嗦,低声念叨着古琴指法。
“不对,这转音……他没用现代的减字谱滑音!”
老头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琴声猛地拔高。
如同利刃割破喉管。
随后,李承乾双手重重拍在琴弦上。
“嗡——”
余音颤动,戛然而止。
漫展角落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远处舞台的二次元电音还在没心没肺地吵闹。
周围围观的年轻人,不懂古琴。
但那种直逼面门的杀气,让他们连呼吸都压低了。
李承乾松开手。
指腹上被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白印,血珠凝结。
他大口喘着气。
双手搭在膝盖上,抬起头,冷冷扫了那个网红一眼。
网红吓得倒退了一小步。
喉结剧烈滑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小伙子!”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打破了安静。
老教授推开栏杆,跌跌撞撞地冲上红地毯。
他跑到木案前,双手死死按在木案边缘。
木案摇晃了一下。
“你……你这谱子是从哪来的?”
老教授死死盯着李承乾。
脸颊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透了。
“《广陵散》自晋代嵇康之后,绝响于世!”
“虽有明代残谱传下,但多为后人附会添改!”
“现在的存世曲谱,全都是残缺和拼凑的!”
老教授伸出颤抖的右手。
指着李承乾刚才按过的那根粗弦。
“你刚才那段‘冲’与‘刺’的过渡段落,用的是纯正的半寸徽位!”
“那是失传了上千年的古法!”
老教授吼得声音沙哑。
“你这版技法古朴,音韵苍凉,没有明清以来的那些靡靡之音修饰。”
“这绝对是未被篡改过的真迹原谱!”
老教授说到这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在音乐学院研究了一辈子古琴文献。
那些在故纸堆里找不到的残缺音符。
今天在这个嘈杂的漫展角落。
被一个穿着肥大校服的高中生,用一把几十块钱的破琴,原封不动地弹活了。
李承乾皱起眉头。
大唐废太子看着这个满脸狂热的老头,有些莫名其妙。
大唐太常寺教坊每天都在练的曲子。
怎么就成了失传千年的残谱?
他微微后仰,想避开老头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天幕外。
大唐,太极殿。
褚遂良站在文臣行列里,手里捏着笏板。
他听完老教授的话,愣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唐之乐,在仙界竟成了绝响!”
褚遂良指着天幕,满脸骄傲。
干瘦的胸膛挺得老高。
“殿下随意一曲,便让这仙界的大儒热泪盈眶。”
“大唐的底蕴,他们学不完!”
房玄龄也跟着点头,捻着胡须。
大唐在物理化学上被仙界按在地上摩擦的憋屈。
终于在这一刻找回了一点场子。
现代漫展大厅。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把红木屏风堵得水泄不通。
网红的直播间里人气炸裂。
满屏的弹幕已经快把屏幕卡死。
周围的年轻人纷纷掏出手机。
无数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对准了坐在蒲团上的李承乾。
还有站在旁边、宛如一尊雕像的扶苏。
“咔嚓!”
手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白光刺得李承乾眯起了眼睛。
他有些烦躁地拿袖子挡在眼前。
老教授还没完。
他一把抓住李承乾的手腕。
手指像钳子一样死死扣住李承乾的校服袖口。
因为太用力,老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小伙子,你是谁的关门弟子?”
“你跟我走!回学院!”
“我要把这段录下来,这是国宝级的发现啊!”
老头急得去掏口袋里的手机,想扫个微信。
“卧槽,神仙小哥哥!”
“这气质太绝了,加个微信呗!”
几个打扮夸张的女生挤开人群。
举着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凑到木案跟前。
尖叫声此起彼伏。
苏烨站在外围。
他手里还捏着两张漫展门票。
看着那些越挤越近的手机摄像头。
看着那个像盯着绝世珍宝一样抓着李承乾不放的老教授。
苏烨眉头拧紧。
麻烦大了。
这俩人可是没有现代成长轨迹的黑户。
虽然系统伪造了档案,把他们包装成了山区孤儿。
但要是真被这帮狂热的网民发到网上,一通人肉搜索。
凭空多出两个会失传古谱、会先秦散文的高中生。
这底细迟早得漏。
现代网友的扒皮能力,比锦衣卫还要恐怖。
苏烨把门票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他大步跨上红地毯。
一把挥开那个网红怼过来的手机支架。
“让让!”
苏烨声音冷硬,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走到木案前。
伸手捏住老教授的手腕,拇指在穴位上稍微一按。
老教授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李承乾的袖口。
“大爷,不好意思。”
苏烨挡在李承乾身前,挡住了那些刺眼的闪光灯。
“这孩子脑子有点轴,不收徒,不加微信。也不去什么学院。”
苏烨顺手一把抓住李承乾的后衣领。
硬生生把大唐太子从蒲团上拽了起来。
另一只手,死死薅住还在发愣的扶苏的胳膊。
指甲抠在校服布料上。
人群还在往前挤。
几十部手机像长枪短炮一样围着他们。
老教授还在大声喊着“留个电话”。
苏烨眼看人越聚越多。
再不走,今天就得被困死在这个红木屏风跟前。
他一把拉起两人,低着头就往人群外冲。
“快撤!”
苏烨压低声音,咬着牙在两人耳边吼了一句。
“再弹下去要被当成大熊猫抓去切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