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幕布上的光影剧烈晃动。
漫天的大雪像是白色的利刃,切割着天地。
美军坦克开足了马力。
巨大的履带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沟壑,炮塔转动,炮管喷出猩红的火光。
每一发炮弹砸在阵地上,泥土和残肢就被掀上天空。
一个年轻的战士从战壕里冲了出来。
他的半个身子全是血,棉衣被炸得稀烂,露着黑漆漆的焦肉。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帆布缝制的炸药包。
牙齿咬着引信绳。
他跑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红色的脚印。
没有火炮掩护。
没有精钢铠甲。
甚至连一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
他就那么赤着脚,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直愣愣地往坦克底下钻。
“轰!”
坦克的履带碾过他身体的一瞬间。
他拉响了怀里的炸药包。
火光吞没了一切。
那辆巨大的钢铁怪物猛地一震,履带断裂,冒出黑烟。
电影院里静得可怕。
只有影厅中央那台老式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李承乾死死盯着屏幕。
他双手扣着航空座椅的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大唐的玄甲军,哪怕遇到再凶猛的敌军,也得结阵而行。
得有盾牌挡箭,得有长枪列阵。
可这人……
他就像一块破抹布,直接往钢铁怪物下面填。
“这等死法……”
李承乾的嗓子眼发涩。
“就算是死士,也做不到如此果决。”
他转头看苏烨,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迷惑。
“苏先生,这群人,为了什么?”
“那铁桶里装的不过是几个人,值得用命去换?”
苏烨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嘴里的口香糖。
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
透着一股清凉的血腥气。
天幕外。
万朝时空的武将们全都沉默了。
大秦,咸阳城外大营。
王翦穿着一身沉重的铁甲。
他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的秦军方阵。
他训练了一辈子的军纪。
战阵、旗语、什伍连坐。
他觉得兵就是零件,放在哪儿就得在哪儿咬合。
但这屏幕里的人,没有阵列,没有长官的号令。
他们只是为了炸断一根履带,就碎成了一摊烂肉。
“这是疯子……”
王翦低声念叨。
“这是什么样的血性,才能让活人不去畏惧钢铁?”
大汉,未央宫。
霍去病盯着那团冲向坦克的火焰。
他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笑意的眼睛,此刻彻底沉了下来。
他带的兵,要赏赐,要爵位,要女人,要马匹。
为了这些,他们敢在漠北玩命。
可这些人,他们要什么?
只为了挡住那个钢铁怪物?
霍去病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引以为傲的勇猛,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面前,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画面一转。
长津湖的雪山之巅。
大雪没过了膝盖。
一排排穿着薄棉衣的战士,趴在冰封的阵地上。
一动不动。
他们手里举着枪,枪口瞄准着山下的美军阵地。
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雕塑。
镜头推近。
每一个人的眉毛上都挂着长长的冰凌。
衣服被冻在雪地里。
甚至连眼皮都冻得睁不开。
这是一个连连长的特写。
他保持着卧倒的姿势,手里死死扣着扳机。
即使冻成了冰雕。
即使身体已经成了石头。
他也依然保持着临终前准备开火的姿态。
那种沉默的、极致的冻结。
比刚才那场爆炸更加摄人心魄。
万朝时空彻底窒息了。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
木质的雕花被他硬生生扳下了一块。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帝王,此刻看着这些雪人。
鼻尖发酸。
他见过大唐将士在战场上拼命。
那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皇恩浩荡。
但天幕里的这些人。
他们没钱,没地,甚至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活活冻死?
“他们……是为了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像是问天,又像是问自己。
“为了这身军装吗?”
“为了那杆枪吗?”
“还是为了那片看不见的土地?”
没有回答。
只有天幕里那漫天纷飞的暴雪。
而在南宋的某个角落。
风波亭旁。
那个刚刚被苏烨几句话骂得跳海殉国的岳飞,正跪在泥地里。
他那张写满了忠义的脸上,此刻淌着两行滚烫的热泪。
岳飞死死盯着那片覆盖在战士身上的白雪。
看着他们即使成了冰雕,也绝不低头的骨头。
“这才是军魂……”
岳飞跪在地上。
这位大宋战神的手,深深插进泥土里。
指缝间全是潮湿的碎石和杂草。
他一生都在求一个忠义。
求一个能让他在风波亭前,问心无愧的公正。
可他看着这些冻死在雪地里的战士。
看着他们死也不肯丢下钢枪的姿态。
岳飞猛地仰起头,向着苍天嘶吼。
“大宋的儿郎们!”
“看看这些后世的战友!”
“他们哪怕冻死,也要挡住敌寇的脚步!”
“这才是咱华夏的兵!”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块带血的碎土,死死按在自己破烂的战袍上。
哪怕膝盖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跪得血肉模糊。
也没有动弹半分。
现代影院里。
电影画面渐暗。
字幕表随着忧伤的音乐慢慢滚动。
影厅里死寂一片。
几百个年轻人安静地坐在黑暗里。
没有人离场。
也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李承乾缩在最后一排的椅子里。
他那条残腿轻轻动了动。
他看着那个已经漆黑下去的银幕。
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揪着。
“苏先生。”
他嗓音嘶哑,带起一丝湿润的气息。
“这些人,真的是两千年后的华夏子民吗?”
苏烨坐在他身边。
没有看李承乾。
他只是看着这空荡荡的影厅,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是。”
“他们是种地的,是拧螺丝的,是卖烧饼的。”
“是和你那个大唐的一样,最普通、最卑微的老百姓。”
苏烨偏过头。
眼神透过黑暗,似乎看到了天幕之外,那一个个正在为这群冰雕抹泪的古人。
“他们没读过圣贤书。”
“没讲过什么仁义道德。”
“但当这个国家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是这群人,用命给这个民族,换了一个活下去的未来。”
苏烨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揉皱的红色电影票。
顺手把它撕成了两半。
碎纸片掉在地毯上。
“你们看懂了吗?”
苏烨看着两个太子。
“什么叫国格。”
“什么叫强国之基。”
“那高炉里的钢。”
“那路轨上的水泥。”
“在这群敢把身子填进坦克履带底下的战士面前。”
“全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
扶苏没说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校服虽然皱巴巴的。
但他的肩膀却沉稳如山。
他看着前方的出口。
那里透着一丝明亮的晨光。
那是希望。
李承乾也跟着站起来。
虽然腿有点跛,但脊梁挺得笔直。
不再是那个为了东宫之位蝇营狗苟的废太子。
他手里空荡荡的。
但在这一刻,他觉得手里沉甸甸地攥着大唐的魂。
苏烨推开影厅的沉重大门。
光线刺眼地射了进来。
“走吧。”
他大步迈出大门。
“该回去接着造你们的机枪和高炉了。”
三人穿过大厅,推开玻璃大门。
外面的风有些冷。
但在这个早晨。
他们觉得大秦和大唐。
离真正的钢铁时代,只差最后的一声令下。
苏烨刚走到长城皮卡车旁。
手机铃声突然大作。
刺耳的急促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
显示地址:某军用科研实验室。
苏烨皱了皱眉头,接起电话。
刚听了两句,他的脸色骤变。
手机在手心里剧烈抖动。
他看向两个太子。
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事了。”
苏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寒意。
“那个一直盯着博物馆地皮的开发商。”
“为了那块地,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们挖开的不是地基。”
“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