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地板有些凉。
苏烨把脚从人字拖里抽出来,踩在木质地毯上。
室内没开灯。
只有显示器屏幕透出的幽蓝光影。
屏幕上方。
那个红色的“2”字,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妖异。
像是一滴还没干透的血,挂在漆黑的虚空里。
苏烨伸手在键盘上敲了敲。
没有新的图纸。
没有新的科普视频。
只有一张固定的直播画面。
画面里。
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正埋在山一样的试卷堆里。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通过麦克风,直接传进了万朝时空的每一个角落。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沙盘旁,手里的酒杯半晌没动。
他盯着天幕里那个背影挺直的扶苏。
眉头紧锁。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天幕上没有那些能造出机枪的精巧图纸。
也没有那些能飞上天的钢铁巨兽。
只有两个少年,在那个闪着白光的小屋里,对着那一堆白纸黑字发疯。
“他还在算那个……什么受力?”
嬴政指着扶苏手里的那道物理大题。
“那根线,他划了三次了。”
嬴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
“寡人想看那铁兽怎么造!寡人想看那能炸碎城墙的火药到底怎么配!”
李斯在旁低着头。
他那双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的眼睛,此刻也被熬得通红。
“陛下,天幕里的长公子……似乎有些魔怔了。”
李斯嗓子发干。
“他手里那张卷子,都已经画满黑杠了,还没算对。”
嬴政烦躁地甩了甩袖子。
他看向殿外。
咸阳宫的铁匠铺里,炉火通红。
但他急需的蒸汽动力核心,却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那些精密的小齿轮和阀门。
没有这仙界的解题思路,大秦的工匠就是累死在炉火前,也摸不到窍门。
“让他别算题了!”
嬴政冲着天幕怒吼,声音带着一股子被憋出来的邪火。
“去造机器!去把那铁疙瘩给寡人剖开了看!”
……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从工部急送来的零件图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刚磨好的墨笔。
但他没写字。
只是死死盯着天幕里的李承乾。
大唐的工匠造出了粗糙的枪管,但因为无法精准控制火药的燃爆压力,火枪炸膛率高得惊人。
李世民等着苏烨开讲,等着他教怎么计算膛压。
可这两天。
天幕里就只有那令人抓狂的写字声。
“沙沙。沙沙。”
李承乾埋着头。
黑色的水性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游走。
他写完一行,又划掉一行。
接着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那地上的纸团,都已经积了半米高。
李世民觉得脑壳都要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龙案,在那块铺满地砖的天幕前方来回踱步。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领口被扯开了。
露出里面被冷汗浸湿的亵衣。
“承乾!”
李世民冲着天幕吼道,哪怕他知道那边听不见。
“那道题!那道题的辅助线应该画在角上!”
“你这逆子,怎么就是不开窍!”
旁边跪着的魏征,此刻也顾不上劝谏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算筹书。
正跟着天幕里的习题,在地上疯狂计算。
老头子满头大汗。
只要李承乾算错一道,魏征就在地上气得直跺脚。
“错了!又是错了!这比老夫当年考明经科还要凶险啊!”
……
现代。
苏烨把最后一点泡面汤喝得一干二净。
他随手把空桶扔进垃圾桶,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
“1”。
昨晚,红色的数字终于跳动了一下。
实验室里。
扶苏放下笔。
他两只手在校服裤腿上用力抹了把掌心的汗。
他的眼睛熬得凹陷了下去,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这半个月的魔鬼训练。
让他觉得大脑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
李承乾丢开了计算器。
他那条残腿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脚。
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电竞椅上,发出一声长叹。
苏烨从电脑屏幕前站起来。
他走到两人身后,伸手在他们的书包带上拍了两下。
“别看了。”
苏烨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空灵。
“该做的都做了。”
他抬起手。
指着墙上的挂钟。
分针在表盘上缓缓移动,终于叠合在十二点的位置。
时针,正好指向了六。
“叮铃铃——!”
这一声闹钟,突兀地撕破了整个私人博物馆的宁静。
不仅是实验室。
博物馆的一楼展厅,二楼的客房,还有这郊区荒凉的街道。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被这刺耳的机械铃声淹没。
6月7日。
到了。
苏烨看着那块指针定格在六点整的闹钟。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太子。
“走吧。”
“该去这现代文明的最强战场,走一遭了。”
苏烨大步走向实验室门口。
他伸手把门把手用力往下一按。
“咔哒。”
门开了。
门外,是一片足以吞没一切的、疯狂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