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徐夫人匕首砸在羊皮卷上。
幽蓝色的刃口压着督亢的城池标记。
锋利的刀尖划破了羊皮表层,露出一丝粗糙的皮料纤维。
荆轲的手僵在半空。
指节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一块擦拭刀刃的粗麻布掉在草席上。
苏烨的声音还在帐篷里回荡。
三里之外。
一枪爆头。
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荆轲大口喘气。
秋末的寒风顺着粗布帐篷的破缝钻进来。
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把淬毒匕首。
不足一尺长。
为了这块废铁。
燕太子丹花了百金。
找了天下最恶毒的淬毒工匠,在死囚身上试药。
只要划破一丝皮肉,见血封喉。
荆轲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发疼。
在今天之前,他觉得这把匕首是天下最恐怖的杀器。
它承载着燕国的国运。
但现在。
在那把叫“狙击枪”的黑色长棍面前。
这把淬了毒的匕首,就像三岁小儿削泥巴的木棍。
滑稽,且可怜。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御阶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着天幕里那把通体漆黑的长枪。
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
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凉。
大秦的王,天下共主。
他怕死。
他修了几十座宫殿,每天夜里换着地方睡。
周围的黑甲卫士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上朝时,百官不得带寸铁入殿。
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但仙界的那个人说。
只要趴在三里外的山头上。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不需要买通卫士,不需要混进咸阳宫。
只要扣一下手指头。
他这个大秦的王,就会在龙椅上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防不住……”
嬴政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大殿外高高的宫墙。
那些用黄土和青砖夯实的墙壁,在那子弹面前,挡得住吗?
挡不住。
“传尉缭!”
嬴政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炉。
火炭滚了一地。
“把咸阳宫方圆十里的高地,全给寡人削平!”
“派铁骑日夜巡视!”
始皇帝的威严被那把黑色的狙击枪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燕国。
易水河畔。
荆轲没有理会天幕上嬴政的失态。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
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剑留下的硬皮。
他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如果。
如果自己手里有苏烨说的那把黑枪。
那上面架着一个能把三里外的人拉到眼前的琉璃圆筒。
荆轲的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他这几天夜里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咸阳宫那高耸的黑色台阶。
为了接近秦王政。
他得端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樊于期的人头。
那是燕国叛将的脑袋,用石灰腌过了,透着股刺鼻的腐臭。
他还要捧着督亢地图。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两边是几百个拿着长戈的秦国锐士。
那些长戈的锋刃会反着冷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得装出恭敬的卑微模样。
得让秦国的大臣搜身。
把衣服扒开,把头发散开,连鞋底都要翻过来看一遍。
这种任人摆布的屈辱。
他必须咽进肚子里。
就算混进大殿。
他离秦王政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他得慢慢展开地图。
图穷,匕见。
他得抓起匕首,像恶狼一样扑上去。
只有一次机会。
要是秦王躲开了,大殿外的甲士涌进来,他就会被当场剁成肉泥。
荆轲双拳死死捏在一起。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但如果有那把黑枪呢?
他根本不用去求樊于期自刎。
不用眼睁睁看着朋友拔剑抹脖子,然后把血淋淋的脑袋装进盒子里。
也不用割让燕国最肥沃的督亢土地。
更不用去咸阳宫受那帮秦国卫士的搜身之辱。
他只需要一个人。
背着那把黑色的枪。
带几张干大饼,一囊清水。
找一座能看见咸阳宫主殿的荒山。
哪怕是趴在几里外的黄土坑里。
荆轲想象着自己趴在泥地里。
身上盖着枯草和泥巴。
山风吹过。
他纹丝不动。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跟一块石头没区别。
他可是燕国最好的刺客,藏匿身形这种事,他能趴上三天三夜。
然后他把眼睛套在那个黑色的圆筒上。
十字准星。
他把那个十字,死死套在咸阳宫大殿的门槛上。
等。
等到上朝的时辰。
秦王政穿着玄黑色的龙袍,走出大殿。
身边围着再多的甲士也没用。
那十字准星就套在秦王政戴着通天冠的脑门上。
荆轲的食指在半空中虚扣了一下。
测风,算重力。
只要把枪口稍微抬高一点。
手指一压。
“砰。”
荆轲嘴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子弹飞出枪膛。
三里地的距离。
秦王政甚至听不到山头上的动静。
那颗带着螺旋劲道的金属弹头,撕裂空气。
瞬间穿透通天冠。
把秦王政的脑袋炸成一滩烂泥。
红的血,白的脑浆。
溅在咸阳宫的青砖上。
周围的秦国甲士全懵了。
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绕柱子?
荆轲扯起嘴角,发出一声破音的短笑。
秦王政要是想拔剑绕着大殿的铜柱子跑。
有用吗?
那可是能打穿铁板的暗器。
一枪打过去,粗大的铜柱直接穿个窟窿。
躲在柱子后面的人,照样得被穿透胸膛。
跑个屁。
荆轲笑完。
胸腔里猛地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
他跌坐在粗糙的草席上。
双手捂住脸。
宽大的肩膀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为了这次刺杀,准备了整整半年。
太子丹天天好酒好肉供着他。
黄金当泥巴一样赏赐。
甚至把最宠爱的美人也送给他。
他荆轲觉得这是一场男人之间最悲壮的赴死。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高渐离在河边击筑,他悲歌和之。
白衣素冠,满座宾客皆垂泪。
那是何等的悲壮。
那是刺客骨子里的浪漫。
可现在。
在这面发光的天幕面前。
在这几把冰冷的工业枪械面前。
荆轲觉得自己的满腔热血,像是一盆被泼在冰块上的热水。
刺啦一声。
冒了点白烟,就凉透了。
浪漫?
浪漫抵不上一颗花生米大小的金属弹头。
他引以为傲的剑术,他视死如归的勇气。
在绝对的机械暴力面前,成了一场滑稽的马戏。
他要端着人头,拿着地图。
冒着被乱刃分尸的危险,去换一个五五开的几率。
人家后世的刺客,趴在几里外的泥水里。
动动手指。
不用送死,不用赔上城池和朋友的命。
任务干脆利落地完成,拍拍屁股就能撤退。
“荒唐……”
荆轲放下手。
眼睛红得像炭火。
风从帐篷外刮进来,吹得陶灯里的火苗猛地一暗。
差点熄灭。
大汉,未央宫。
刘彻坐在案几后。
大汉天子看着天幕里那把枪,又看了看殿外站岗的期门军。
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如果有人拿这东西瞄着未央宫。
他就算穿三层重甲,也挡不住那要命的铁壳子弹。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大唐天子觉得脖颈子发凉。
他平时最喜欢骑着马在阵前耀武扬威,亲自冲阵。
这要是碰上后世的狙击手。
他李世民的脑袋早被打爆几百回了。
“传令兵部……”
李世民咽了口水。
“以后主将出阵,不准穿明光铠,换小卒的皮甲!”
防不住子弹,至少不能在人群里当活靶子。
仙界的话一点没错。
现代,军事博物馆。
苏烨依然站在那个玻璃展柜前。
防爆玻璃倒映着他灰色的夹克。
扶苏和李承乾还站在两边。
两人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这叫技术代差。”
苏烨的声音透过天幕传出来。
“个人武勇,在工业体系面前一文不值。”
“你们引以为傲的刺客、大将。”
“在狙击枪的十字准星里,只是一串风速和弹道下坠的数据。”
苏烨转过身。
背对着那把漆黑的狙击步枪。
他双手插兜,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冷兵器时代的挽歌,听听就得了。”
“走吧,回去了。”
燕国。
易水河畔的帐篷里。
冷风顺着缝隙呼呼往里灌。
吹得羊皮地图哗啦作响。
督亢的城池标记在灯光下摇晃。
荆轲看了一眼地上的徐夫人匕首。
幽蓝色的刀刃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单薄又可怜。
他这辈子练的杀人技。
他胸腔里这团赴死的火。
被几里外的一声枪响,碾得稀烂。
荆轲弯腰捡起匕首,插回鞘中,深深叹了口气,迎着易水河的冷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