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
前面是一个面积更大的展区。
顶部的射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照亮了中央的几个大型玻璃展柜。
苏烨走到一个四方四正的巨大玻璃柜前。
停下脚步。
扶苏凑上前。
大秦长公子透过防爆玻璃,往里面看去。
展柜底座铺着一层军绿色的粗糙帆布。
上面架着一台黑乎乎的铁疙瘩。
这东西很难看。
没有那把狙击枪修长冷酷的线条。
它显得十分臃肿。
底部是一个沉重的黄铜色三脚架,金属表面蒙着一层暗淡的氧化层。
上面托着一根粗壮得像木桩一样的圆筒。
圆筒外面套着一层铁皮。
绿色的防锈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褐色铁锈。
铁筒尾部,没有用来抵住肩膀的木质枪托。
只有两个像铲车把手一样的铁质握柄。
最惹眼的,是机匣侧面拖出来的一条长长弹带。
发黄的帆布带子拖在展柜的地板上。
上面密密麻麻卡着一排黄铜色的尖头子弹。
子弹头泛着死气沉沉的金属光泽。
李承乾拖着右腿靠过来。
大唐废太子盯着那个粗短的铁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先生。”
李承乾指着玻璃里面的机器。
“这铁器短手短脚,连个枪托都没有。”
“看着如同一台抽水的旧水车,笨重不堪。”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解。
“若论杀阵前主将,它比不上刚才那把黑枪精巧。若论攻城,它又不如火炮威力巨大。”
“这粗糙之物,摆在此处有何用?”
扶苏也在一旁点头。
大秦的床弩虽然庞大,但都有绞盘和发射的准星。
这台铁机器,除了那条拖在地上的长长弹带看着有些骇人,整体造型实在缺乏兵器的锋芒。
苏烨没反驳。
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
双手按在冰凉的玻璃板上。
手心传来的凉意让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笨重?”
苏烨看着里面的铁疙瘩,扯动了一下嘴角。
“李承乾,你又看走眼了。”
他手指点在那个掉漆的粗壮圆筒上。
指甲敲击玻璃,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台机器,叫马克沁重机枪。”
苏烨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根粗管子,不是枪管。叫水冷套筒。”
“里面装满了冷水。”
“火药在枪膛里不停地炸,枪管会热得发红、发软。”
“有这桶水镇着,它就能一直咬着牙吐火。”
苏烨转过头。
他看着两人。
“刚才那把狙击枪,是一把精细的手术刀。”
“但这玩意儿。”
苏烨一巴掌拍在玻璃上。
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是一台绞肉机。”
天幕外。
万朝时空的武将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懂了绞肉机这三个字的分量。
“一百多年前,有一场仗。”
苏烨背靠着展柜玻璃,目光扫过空旷的展厅。
“有个地方叫索姆河。”
“两边的军队在平原上挖了几十里长的泥沟。”
“英国人决定发起冲锋。”
苏烨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条横线。
“他们觉得人多势众。”
“几十万个年轻的小伙子,端着步枪,排着密集的方阵。”
“听着长官的哨子声,从泥坑里爬出来。”
“肩并肩,迎着对面的阵地往前走。”
扶苏喉结滑动。
大秦军阵也是这般严密,步卒列阵推进,靠人数和气势压垮敌军。
“德国人就在战壕上,架了几百台这东西。”
苏烨反手指着身后的马克沁机枪。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把眼睛贴在准星上瞄准。”
“双手握着后面的两个铁把手。”
“两根大拇指压住中间的击发按钮。”
苏烨大拇指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哒哒哒哒哒。”
他嘴里发出一阵毫无感情的模拟枪声。
“一分钟,打出六百发子弹。”
“机枪手只要左右晃动枪口。”
“扫过去,就是一堵看不见的金属墙。”
地下室的冷风从通风口吹下来。
打在李承乾的后脖颈上。
大唐废太子浑身打了个冷战。
“冲锋成了纯粹的送死。”
苏烨的声音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打在人身上,直接拦腰截断。”
“第一排的士兵像割熟的麦子一样倒下去。”
“红色的血把索姆河的烂泥全染成了黑红色。”
“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肠子,接着往前跑。”
苏烨咽了口水。
“机枪手按住扳机不松手。”
“子弹壳在脚底下堆没过了膝盖。”
“套筒里的冷水烧干了,机枪手就解开裤子,往里面尿尿降温。”
“接着打。”
“一天时间。”
苏烨停顿了一下。
看着李承乾和扶苏那两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太阳落山的时候。”
“那片不足几里宽的阵地前面,躺了六万具尸体。”
“尸体堆得比战壕还要高,挡住了机枪手的视线。”
六万人。
一天。
这三个简短的词。
顺着天幕的扩音,重重砸在万朝时空的每一个角落。
大秦,咸阳宫外的大营。
王翦双膝一软。
老将军重重跪在青砖上。
膝盖上的铁甲片砸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泛出一种死人的灰白色。
“一天……六万……”
王翦的牙齿上下打架,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大秦最惨烈的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军。
那是武安君白起耗了几个月。
用计谋,断粮道。
把赵国人饿得吃死人肉,饿干了所有的力气,才挖大坑活埋的。
那是倾尽大秦国力的一场豪赌。
现在。
这个短手短脚的生铁墩子。
不需要计谋,不需要断粮。
只要有人敢往前冲,它一天就能杀六万。
王翦后背的衣服被冷汗瞬间洇透。
湿透的布料贴在脊梁骨上,冷得刺骨。
大汉,漠北军营。
卫青站在厚实的牛皮大帐外。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肉汤。
听到天幕里传出的伤亡数字。
大汉车骑将军的手一抖。
粗瓷大碗倾斜。
滚烫的肉汤洒在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大片皮肤。
他没松手。
卫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带兵出塞,十万铁骑已经是大汉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极限国力。
那是大汉几十年的积蓄。
若是遇上这等兵器。
哪怕大汉的战马再快,士兵再悍不畏死。
冲锋不到两个时辰。
大汉的十万好儿郎,就得在这金属墙面前变成一地烂肉。
卫青双腿发软。
他往后倒退了半步,肩膀重重撞在帐篷的粗木柱上。
木柱摇晃了一下,顶部的牛皮跟着发出哗啦的响声。
“这是天罚……这是活生生的屠场……”
卫青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大唐,太极殿。
李靖手里的木制兵符掉在金砖上。
滚了两圈,停在李世民的龙靴旁。
大唐军神闭上了眼睛。
他引以为傲的重甲步兵,那排成一列如墙而进的陌刀队。
在这等连绵不绝的弹雨面前。
铁甲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毫无意义。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毁灭。
现代军博馆内。
苏烨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个巨大的玻璃展柜。
他指着那条拖在地上、有些发黄的帆布弹带。
“看清楚了。”
苏烨声音冷硬,带着金属的质感。
“这不是武器。”
“这是一台纯粹绞碎血肉的工业流水线机器。”
他伸出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
“只要后方的兵工厂还在造子弹。”
“只要这条弹带不断。”
“只要水冷套筒里还有水。”
苏烨转头看着身后的两人。
“这台机器就没有恐惧,不会疲惫。”
“它能在阵地前,打出一道人肉永远填不满的金属墙。”
“个人的勇武,将领的谋略。”
“在这台绞肉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楚汉时空。
乌江边。
秋末的江风凄厉地呼啸着。
狂风卷起江面半丈高的白浪,狠狠拍打着江岸的碎石和烂泥。
发出震耳的轰鸣声。
江边的泥地里布满凌乱的脚印。
项羽穿着一身破损的乌金铠甲。
铁甲片上布满了刀痕。
上面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独自站在冰冷的江水边缘。
江水漫过他的战靴。
胯下的乌骓马倒在十几步外的烂泥里。
战马的脖子上插着三根深深的羽箭,鲜血流干。
马腹停止了起伏,已经断了气。
项羽仰着头。
他头上的紫金冠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黑色的头发散乱着。
几缕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的乱发,死死贴在他冷硬苍白的脸颊上。
他那一双重瞳,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
盯着那台沾着铁锈、拖着黄铜子弹带的粗糙铁机器。
他是西楚霸王。
力能扛鼎。
他单枪匹马杀入汉军几十万人的营阵,汉将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杀了一辈子的人。
用手里的长戟,挑碎了几千个敌人的喉咙。
他一直坚信,武力的极致,个人的勇悍,能生生劈开一条王霸之路。
项羽慢慢低下了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引以为傲的破阵霸王戟。
精钢打造的戟刃,砍卷了刃口。
上面糊着一层黏稠的红白之物。
他的虎口在刚才的厮杀中裂开了。
血水顺着戟杆一点点往下滴。
砸在乌江的水面上,瞬间被江水吞没。
一天收割六万条命。
流水线的血肉机器。
项羽盯着手里的长戟。
这把天下无敌的神兵,在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根枯朽的柴火棍。
滑稽,且可悲。
他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动了一下。
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的抽搐声。
项羽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