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冷风在乌江畔凄厉地呼啸。
江水翻滚,卷起白色的浪沫,狠狠砸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
水花碎裂。
溅在项羽破损的乌金铠甲上。
“哈哈哈哈!”
惨笑声在冷风中撕裂开来。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江滩的乱石上用力刮擦。
刺耳,悲凉。
项羽仰着头,散乱的黑发被江风吹得糊在脸上。
他慢慢低下头。
视线落在手里的破阵霸王戟上。
精钢打造的戟刃崩了几个缺口,上面糊着一层半干的暗红色血壳。
这就是他杀透重围的倚仗。
他的脑子里疯狂转动。
思绪回到了巨鹿的平原上。
他砸碎了做饭的陶锅,凿沉了渡江的木船。
三万江东子弟兵,背着仅剩三天的干粮,双眼通红,像群疯狼一样冲向四十万秦军。
他把对面的大秦长城军团抹去。
换成了天幕里那几台生锈的铁机器。
马克沁重机枪。
冲锋开始。
三万匹战马同时踏在泥地上。
蹄声如雷,地动山摇。
距离一千步。
八百步。
那黑色的粗水管开火了。
项羽的双手死死握住戟杆。
指骨泛出森森的苍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像扭曲的树根。
他仿佛听到了那种连绵不绝、撕裂空气的爆响。
一条由金属子弹织成的火网横扫过来。
前排的江东子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人连着马,在半空中被直接拦腰截断。
血雾像暴雨一样喷洒,盖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厚重的扎甲在黄铜子弹面前,像窗户纸一样被生生撕碎。
没人能靠近。
五百步的距离,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死劫天堑。
残破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挡住了冲锋的路。
后面的战马踩在滑腻的碎肉上,摔倒,压断了骑兵的脖子。
全军覆没。
连敌人的脸都摸不到。
项羽的手指抠进了戟杆的木纹里。
木刺扎破掌心,鲜血顺着戟杆往下滴。
砸在乌江畔的泥土里。
他引以为傲的无敌武勇,他战无不胜的重瞳。
在这台不知疲倦、喷吐火舌的铁兽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天幕上。
一道血红色的弹幕炸开。
字很大,带着西楚霸王彻骨的绝望和崩溃。
【西楚霸王项羽:若有此物,霸王之力何用?破釜沉舟之勇何用?!】
【西楚霸王项羽:我江东儿郎的血肉,难道只是这铁管下的草芥!】
现代。
军事博物馆的轻武器展区。
苏烨站在玻璃展柜前。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有些出油的额头上。
他看着天幕上那两行血红的字。
抬手搓了搓下巴。
短硬的胡茬扎着手心。
“项羽。”
苏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
在安静的展厅里带出微弱的回音。
“力拔山兮气盖世。放在冷兵器时代,你是百年不遇的战神。”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展柜的防爆玻璃。
指甲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但这台机器,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子弹。”
苏烨冷眼看着虚空中的天幕。
“在这射速面前。”
“你那破釜沉舟的勇气,不过是排队送死。”
“三万江东子弟的命,塞不够这机枪五分钟的弹链。”
大汉。
长乐宫。
刘邦盘腿坐在厚实的羊毛毯子上。
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烤羊排。
油脂糊在他的指缝里,凉透了,有些发腻。
他盯着天幕里项羽发出的那两句话。
那是他斗了半辈子的宿敌。
当年彭城之战。
项羽带着三万精骑,像切西瓜一样砍翻了他五十六万诸侯联军。
他刘邦吓得连一双儿女都踹下马车,只为了让马车跑得快点。
项羽的勇武,是他后半辈子的连环噩梦。
可现在。
这个把他逼到绝路的无敌战神。
在乌江边上,对着一块后世的铁疙瘩怀疑人生了。
刘邦咽下一口干沫。
嗓子眼发疼。
他没觉得痛快。
只有一股顺着脊梁骨爬上来的深重寒意。
刘邦把手里的羊排扔进面前的青铜盘子里。
羊骨头砸出“当啷”一声响。
项羽那么猛的汉子都扛不住这金属风暴。
换了他手底下的韩信、樊哙,去冲那冒火的机枪阵,下场只会更惨。
时代变了。
匹夫之勇,在这喷火的铁管子面前,一文不值。
大唐。
太极殿。
李靖跪坐在金砖上。
老将的花白胡须在穿堂风中微微发抖。
他把手里的象牙笏板放在身旁。
双手撑着膝盖,长长吐出一口淤积在胸中的浊气。
“骑兵的魂,断了。”
李靖声音干哑,带着浓重的悲凉。
大唐的轻骑兵千里奔袭,重甲骑兵破阵凿穿。
靠的就是速度和一往无前的冲击力。
这挺机枪往阵前一架。
战马冲不过去,冲锋的骑兵就成了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大唐天子搓了搓发僵的双手。
指尖冰凉。
大唐以后的仗,得换个打法了。
现代。
轻武器展廊里。
扶苏死死盯着玻璃柜里的马克沁机枪。
大秦长公子的校服后背贴在大理石墙壁上。
墙面透着沁人的凉气。
他脑子里,大秦引以为傲的连弩阵、重甲步兵方阵,全碎成了渣。
这铁家伙只要架在咸阳的城墙上。
几十万叛军也填不满底下的护城河。
李承乾拖着残腿,往苏烨身边靠了靠。
大唐废太子呼吸粗重。
他很清楚,冷兵器的战术体系全作废了。
回了大唐,什么兵书阵法都不管用。
只能玩命造这铁家伙。
谁造得多,谁就是天下共主的爹。
苏烨没理会这些古人的哀叹。
历史的车轮滚过去,碾碎点封建时代的骄傲再正常不过。
他把双手插进灰夹克的口袋里。
转身。
背对着轻武器展柜,大步朝着展厅最中央的位置走去。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哒,哒,哒。”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扶苏和李承乾赶紧跟上。
三人穿过两排退役的高射炮。
苏烨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加高展台。
冷白色的顶灯从四面八方打下来,驱散了所有的阴影。
一尊庞大的绿色金属巨兽,静静地趴在展台上。
宽大的金属履带死死压着地面。
倾斜的厚重装甲板泛着幽暗的冷光,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糙磨砂感。
一根粗长笔直的火炮炮管,像一根黑色的长矛,直直指着大门的方向。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暴力美学。
苏烨抬起手。
食指指向那辆沉睡的战车。
转过头,看着两个被震得说不出话的太子。
“光有防守算什么。”
苏烨声音在展厅里散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
“来,带你们看看真正的陆地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