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从城外回来,进胡同的时候,看见柳如烟蹲在自家门口。
她额头上包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红,红的发黑。张雨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碘酒和棉球,正在给她擦伤口。柳如烟咬着嘴唇,没出声,但手指头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何雨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纱布。血还在往外渗,碘酒一擦,纱布上晕开一片黄。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冷。
“没事,摔了一下。”柳如烟没抬头。
“摔的?在哪儿摔的。”
“胡同口。踩石头上了。”
何雨天盯着她看了两秒。柳如烟不看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线头。
张雨馨把碘酒瓶盖拧上,站起来,看了何雨天一眼。那眼神不对,有话要说,但当着柳如烟的面没说。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
张雨馨没应,端着药箱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柳如烟旁边,没动。柳如烟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柱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柳如烟额头上的纱布,吓了一跳。
“如烟姐,你头破了。”
“没事,破了点皮。”
“疼不疼。”
“不疼。”
柱子蹲下来,凑近了看。柳如烟把他推开。“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柱子瘪了瘪嘴,跑去找闫学武了。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张雨馨正在灶台前收拾药箱,碘酒瓶搁在架子上,棉球扔进垃圾桶里。她听见何雨天进来,没回头。
“妈,如烟怎么伤的。”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碘酒瓶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搁上去。
“在伪政府门口。她在那儿卖烟,被一个伪军怀疑了。伪军追她,她跑进胡同,摔在台阶上,磕破了头。”
何雨天没说话。他走到灶台边上,把那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已经很利了,但他还是在蹭,蹭得嚓嚓响。
“雨天。”张雨馨转过身来,看着他。
“嗯。”
“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
“你那把刀磨得那么快,你想干什么。”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谁伤的。”
“一个伪军,我不认识。你问如烟,她也不一定知道名字。”张雨馨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雨天,你听我说。现在不能去。你去了,打了那个伪军,小鬼子会查。一查就会查到如烟头上,查到咱们家头上。你想想,值得吗。”
何雨天没动。他的肩膀绷着,像一块石头。
“她头上缝了三针。”他说。
“我知道。”
“三针。要是再偏一点,就扎到眼睛了。”
“我知道。”张雨馨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你现在去,不是帮她,是害她。”
何雨天把抹布扔在灶台上,出了屋。
柳如烟还蹲在门口,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他把怀表揣回去,看着柳如烟。
“谁。”
柳如烟低下头。
“我问你谁。”
“我不知道名字。”柳如烟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脸上有颗痣,在左边嘴角。瘦高个,眉毛很浓。”
何雨天记住了这些特征。
“何雨天。”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别去。我没事,真的。”
“你头上缝了三针,叫没事?”
“比死强。”
何雨天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柳如烟也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去。那是伪军,有枪。”
何雨天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有枪的,我杀得还少吗。”
他转身要走。柳如烟追了两步,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头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何雨天!”
何雨天站住了,没回头。
张雨馨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何雨天的胳膊。
“你冷静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现在去,会连累全家!你想想柱子,想想你爹,想想如烟!你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何雨天的肩膀松了一点。
张雨馨把他拽回院子里,按在门槛上坐下。她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水,递给他。何雨天没接,碗搁在膝盖上,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硬痂,绷在上面。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
何雨天端起那碗水,一口气喝了。碗底还剩一点,他倒在地上,水渗进砖缝里,很快就没了。
“明天开始,你别去伪政府门口卖烟了。”他说。
“那去哪儿。”
“换地方。陈叔叔会安排。”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何雨天没看他。柱子凑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把弹珠塞进口袋,小声问:“哥,你咋了。”
“没事。”
“如烟姐的头是不是很疼。”
“嗯。”
“我上次磕破了头,疼了好几天。”柱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妈给我抹了药,后来就不疼了。”
何雨天没接话。
柱子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
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红绳缠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何雨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用纸包了,搁在柳如烟旁边。
“妈说红糖补血。你多喝点。”
柳如烟看着那包红糖,没动。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又长了一点,从东墙快要裂到西墙了。他脑子里转着柳如烟说的那几个特征——左边嘴角有痣,瘦高个,眉毛浓。他把这个人记住了。现在不能动,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这个人。
柱子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明天还出去不。”
“出去。”
“去哪儿。”
“有事。”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闭着眼睛。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他听见张雨馨在那边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柳如烟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伤了柳如烟。他会找到那个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