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刚进府门我就听见前厅传来茶盏磕碰的脆响。
嫡母坐在上首,手里那杯茶显然已经续了第三回水,脸色比茶底还沉。她抬眼见我进来,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回来了?政事堂的事办得差不多了,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顺手把朝服外袍脱下来递给丫鬟,动作没停:“正要跟您说这个。”
“哦?”她眉梢一挑,像是等着我跪下认错似的。
我走到下首空位坐下,腰背挺直,声音不紧不慢:“婚事是大事,尤其顾家那位……名声现在可不太好听。”
“名声?”她冷笑,“你当官还能比嫁人重要?他再不堪,好歹也是三品侍郎之子,背后站着工部实权派。你现在列席政事堂,你以为靠的是自己本事?别天真了。”
我点点头,没反驳。她说得也没错,这年头女官能站上政事堂,确实不是单凭能力就能做到的。但问题是——
“所以我才更得慎重。”我迎着她目光看回去,“我现在代表的不只是沈家女儿,还是朝廷命官。要是婚后夫家闹出丑闻,御史参一本‘女官失察’,您觉得陛下会信我是清白的?还是直接把我罢官夺职、贬回闺阁?”
她一顿。
我知道她最怕什么——不是丢脸,是丢权。
我继续道:“不如这样,给我点时间,多看看顾言泽在公务上的行事作风。毕竟夫妻一体,将来若真成了亲,我也得配合他处理往来文书、接待同僚家眷。万一他连账目都理不清,或者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我岂不是要跟着背锅?”
“你这是怀疑他品行?”
“我不是怀疑,是必须确认。”我语气平得像在念一道公文,“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对我们这种人家。您当年嫁给父亲之前,不也派人查了三个月他府里的开支流水?连厨房剩菜卖给谁都要摸清楚,生怕沾上商贾污名。如今轮到我,难道不该更谨慎些?”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你怎能跟你娘比”这种话来。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任她安排的傀儡了。
我在政事堂的名字排在十二位参议之后,但批过的折子比一半老油条都多。北境屯田改制我牵头写了三稿细则,户部现在天天追着我要补充条款。就连昨日陈主事拦我在廊下说话,也不是图我什么,而是真怕我一朝被拖进婚坑,以后没人替他们顶住那些“女子不得干政”的破规矩。
所以她不能硬压。
压了,就是跟整个中层官僚体系对着干。
沉默半晌,她终于开口:“你要看多久?”
“三个月。”我直接报出数字,“正好赶上春闱放榜后的宴集季。他作为礼部候选属官,少不了出席各类公务酒席。我可以借机观察他在外应酬是否得体,对下人有没有苛待之举,私交圈子清不清白——这些可都是日后影响家族声誉的关键。”
她冷哼一声:“你还想参加他的饭局?”
“我又不是要坐他旁边喝酒。”我摊手,“只是同在一场,看看他怎么说话、怎么做事罢了。再说,咱们沈家的女儿,去个宴会还要被人指指点点?那才是真丢了体面。”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恼火,也有算计。最后,她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飘飘说了句:“随你。但三个月后,必须有个结果。不能再拖。”
“自然。”我起身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毕竟我也希望,将来能嫁个让我安心的人。”
这话她说不出反驳的。
我转身离开正厅时,听见她在后面低声唤管家:“盯紧她的出行记录,别让她借公务之名四处乱跑。”
我没回头。
反正本来就没打算安分待着。
回到自己院子,我先把明日要去户部核对的赋税册子翻出来,摆在案上。又从铁皮匣子里抽出一份旧卷宗,夹进袖袋。明天政事堂议事完,还得去趟工部档房,听说他们新收了一批河道疏浚的报备文书——顾言泽他爹管着这块,说不定能挖出点有趣的东西。
三个月?够我把他家祖坟冒不冒青烟都查清楚了。
窗外天色渐暗,晚风穿过檐角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我吹灭灯,准备歇下。
明天还得早起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