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街市早歇了,连卖豆腐的都收摊回家睡觉。我披着件灰斗篷从后门溜出府,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这路我昨夜就摸过两遍,哪块砖松、哪家狗爱叫,心里门儿清。
马厩里人已经到齐,十二个,一个不少。夜行组的家伙们蹲在草堆边,脸上抹了炭灰,一个个跟庙里偷跑出来的黑脸判官似的。没人说话,只拿眼睛看我。我抬手,掌心摊开——那枚黑玉令牌在灯笼底下泛着幽光,闭眼的鹰纹像活了一样,冷冷盯着这群准备干票大的的狠人。
“按计划走。”我声音压得比猫打呼还轻,“绕东岭旧道,四更前必须抵近营地外围。谁暴露,谁自己割脖子滚回来。”
左路两人先动,手里攥着石头,专等巡夜的狗一叫就甩过去引开。右路四个提着油布包,里头是火油和短刃,目标是粮草帐。我带中路五人直扑主帐,要的就是他们脑子还没醒过来,帐篷先烧上天。
我们走的是山背阴面,泥路滑得像抹了油,一脚下去能陷半寸。但这点湿不算事,真正要命的是风向——今儿刮的是东南风,正好把火往营里推。老天都在帮我,我不动手都对不起这阵风。
离营地还有半里地时,我们全趴下了。前面山坳里亮着几点微光,几座破帐篷歪七扭八扎在荒坡上,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哨塔倒是有个架子,可上头没人站岗,估计这会儿正窝在帐子里打呼噜。巡逻的也懒,一圈走下来慢得跟遛弯儿似的,狗都被喂饱了躺在门口啃骨头。
我冲左右比了个手势,左路立刻甩出石子。“啪”一声砸在远处树上,狗耳朵一竖,嗷呜嗷呜追着跑了。右路趁机摸到粮草帐后,剪断绳索钻进去。我这边带着人贴着草皮往前蹭,直到主帐十步之内才停。
帐子里鼾声如雷,两个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没废话,直接让两个手下堵住出口,另三个往帐角撒火油。我自个儿摸进去,一把扯下挂在柱子上的通讯竹哨——这种玩意儿一吹就能传信十里外,留着就是祸害。
火折子一点,红光一闪。
“轰”一下,粮草帐先着了,火舌“腾”地窜上天,照得整个营地像白昼。我这边也不耽搁,点火就撤。主帐刚冒烟,里头的人就炸了锅,光着脚往外跳,有倒霉蛋一头撞在烧红的铁架上,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完就倒了。
外面乱成一锅粥。马厩着了,牲口受惊到处乱撞;军械堆被引燃,火药噼里啪啦炸响,火星子飞得满天都是。有人想救火,可水桶刚拎起来就被流矢钉在地上——我早让弓手埋伏在坡顶,专打提水的。
我们原路撤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他们反应过来派人追,我们早就翻过山梁,进了密林。临走前,我在营门口插了块木牌,上面刻着那只闭眼的鹰。不用写字,他们也知道是谁干的。
回程路上谁也没吭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到了城郊接应点,我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挨个检查鞋底。走到第三个人时,发现他右靴沾了层红土——这土只出在荒岭北坡,要是不小心蹭在城里石板路上,等于给人送线索。
“脱了。”我指了指他脚上那双,“烧掉。”
他二话不说就换鞋。我让人把旧靴扔进陶炉,加猛火彻底焚成灰。又派一人绕道十里外溪流,专门去洗脚印,确保不留一丝痕迹。
我自己没回府。白天还得装模作样办公,不能让人看出我一宿没睡。西城偏院最合适,昨儿刚下令加岗,今天我就以“巡查户籍”为由住进来,名正言顺。
天快亮时,文书送来一份急报,说南境荒岭发现大火,疑似流寇内讧,烧毁营地一处。我接过纸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把纸折好,放在砚台边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还是那个节奏:短长短短。
窗外传来鸡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