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谷。
柴行歌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石屋内的最后一丝暖意吹散。他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将淬炼后的金剑符映照得金光流转。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再出门。
每天清晨,他会花一个时辰演练《锐金诀》与剑法的配合。青钢长剑在手中舞动,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剑身上偶尔会泛起淡淡的金芒——那是淬炼后剑身与功法共鸣的迹象。每一次挥剑,他都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细微震颤,像活物在呼吸。
午后,他会练习符箓的激发。
淬炼后的符箓威力远超从前。火弹符激发时,火焰不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丝青芒,温度高得让石屋内的空气都微微扭曲。冰锥符射出的冰刺更加凝实,尖端泛着寒光,钉在墙壁上能留下寸许深的孔洞。金刚符形成的护罩更加坚韧,土墙符竖起的土墙更加厚实。
但最让他谨慎的,是那两张金剑符。
他不敢在石屋内尝试激发——符箓中蕴含的剑气太过凌厉,一旦失控,恐怕整个石屋都会被剑气撕碎。他只能将符箓贴在掌心,用神识仔细感应其中流转的剑意。每一次感应,都能感觉到一股锋锐无匹的力量在符纸内蛰伏,像一头随时会暴起的凶兽。
第三天傍晚,柴行歌正在擦拭青钢长剑,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豪爽的节奏。柴行歌停下动作,神识向外探去——来人没有掩饰气息,炼气八层的修为,气血旺盛,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是厉飞雨。
柴行歌起身,走到门前。门被敲响,声音干脆利落。
“柴师弟在吗?”
柴行歌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黄枫谷外门弟子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宽刃长刀。他手里提着一个灰布长条布袋,布袋约三尺长,用麻绳扎着口。
“厉师兄。”柴行歌侧身让开,“请进。”
厉飞雨咧嘴一笑,大步走进石屋。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柄擦拭了一半的青钢长剑上。
“师弟在练剑?”
“随便练练。”柴行歌关上门,“厉师兄请坐,屋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客气什么。”厉飞雨在石凳上坐下,将长条布袋横放在腿上,“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柴行歌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布袋上。
布袋是普通的粗布缝制,但扎口的麻绳打结方式很特别,是一种军中常用的水手结,结实且易解。布袋表面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厉飞雨解开麻绳,从布袋里抽出一柄带鞘的短刀。
刀鞘是黑檀木所制,表面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镶了一圈铜箍。刀柄裹着深褐色的鲨鱼皮,缠绳已经有些磨损,但握持处的包浆温润,看得出经常被人握在手中。
“接着。”厉飞雨将短刀抛过来。
柴行歌伸手接住。
刀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刀鞘触感温凉,黑檀木特有的木质香气隐隐传来。他握住刀柄,拇指轻轻一推护手。
“锵——”
一声清越的出鞘声。
刀身狭直,长约一尺八寸,宽约两指,通体泛着一种冷冽的寒光。刀锋极薄,刃口处能看到细微的波浪纹——那是千锤百炼后留下的锻纹。刀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小字:破风。
柴行歌将刀横在眼前,仔细端详。
刀身映出他半张脸,眼神平静,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波动。他能感觉到这柄刀的不凡——虽非法器,没有灵力波动,但材质极佳,锻造工艺精湛,刀刃锋利到能轻易切开空气。刀柄的握感极好,鲨鱼皮的粗糙纹理与手掌完美贴合,仿佛这刀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这是我早年所用。”厉飞雨的声音响起,“那时候还没入黄枫谷,在凡俗江湖里混饭吃。这刀跟了我七年,砍过山匪,斩过野兽,也救过我的命。”
柴行歌抬头看他。
厉飞雨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禁地之中,情况复杂。法器虽好,但消耗灵力,一旦灵力耗尽,就是废铁一块。这刀虽非法器,但足够锋利,材质也够硬,砍个妖兽、劈个藤蔓,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引人注目。在禁地里,你拿出一件下品法器,都可能被人盯上。但这刀,没人会在意。”
柴行歌沉默了片刻。
他将刀归鞘,双手托着,递向厉飞雨:“厉师兄,这份礼太重了。”
“重什么重。”厉飞雨摆手,“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刀要配会用刀的人,放在我这里也是吃灰。你剑法不错,用刀应该也差不到哪去。禁地凶险,多一把趁手的家伙,没坏处。”
柴行歌看着手中的刀。
刀鞘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沉睡的墨玉。他能感受到这份馈赠的厚重——这不是普通的赠礼,而是一种认可,一种托付。厉飞雨将陪伴自己七年的刀送给他,意味着将他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道。
前世,柴行歌在黄枫谷三年,几乎没有朋友。同门之间竞争激烈,每个人都盯着那点有限的资源,互相提防,互相算计。像厉飞雨这样豪爽重义的人,他见过,但从未深交。
这一世,似乎不一样了。
他将刀收回,郑重地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对着厉飞雨抱拳一礼:“厉师兄厚赠,行歌铭记于心。”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厉飞雨笑着摆手,“坐下说话。”
柴行歌重新坐下。
厉飞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气在石屋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的谷物香气。他将酒壶递给柴行歌:“来一口?”
柴行歌接过酒壶。
壶身温热,触手粗糙。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下一团火。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哈哈哈!”厉飞雨大笑,“这酒叫‘烧刀子’,凡俗江湖里最烈的酒,够劲吧?”
柴行歌将酒壶还给他,擦了擦嘴角:“够劲。”
两人相视一笑。
石屋内的气氛松弛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时断时续,像远处的琴弦被风拨动。
厉飞雨又喝了一口酒,将酒壶塞好,重新揣回怀里。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柴师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柴行歌看着他。
厉飞雨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吴天德那边,好像通过关系,把柳如眉安排进了和我们同一批进入禁地的队伍。”
柴行歌眼神微凝。
柳如眉。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扎进他的心里。前世,就是这张温婉的脸,骗走了他的信任,夺走了他的玉葫,将他推入深渊。这一世,他一直在防备她,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靠近。
“还有更麻烦的。”厉飞雨的声音更低了,“据说,进入禁地后的初始传送点,是随机分配的,但吴天德好像动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柳如眉的传送点……离我们不远。”
柴行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石子落入深潭。
“消息可靠吗?”他问。
“八成可靠。”厉飞雨道,“我有个朋友在执事堂当差,昨天喝酒时他透的口风。他说吴天德前几天去了执事堂,找了负责禁地传送阵的刘师叔,两人在密室里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吴天德脸上带着笑,刘师叔手里多了一个储物袋。”
柴行歌沉默。
禁地传送阵的初始传送点,确实是随机分配。但所谓随机,也只是相对而言。负责阵法的修士,完全可以在不破坏规则的前提下,进行微调——比如,将某个人的传送点,调整到另一个人的附近。
这种操作很隐蔽,很难被察觉。就算事后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
“吴天德为什么要帮柳如眉?”柴行歌问。
“不清楚。”厉飞雨摇头,“但肯定有利益交换。吴天德那个人,无利不起早。柳如眉是掩月宗的交换弟子,背景不简单,手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柴行歌点头。
他想起前世,柳如眉在夺走玉葫后,曾说过一句话:“吴师叔那边,我会打点好的。”
原来,打点的方式,就是利益交换。
“柴师弟。”厉飞雨看着他,“你和柳如眉……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柴行歌抬眼。
厉飞雨的眼神很坦荡,没有试探,只有关切。这个豪爽的汉子,是真的在担心他。
“有一些。”柴行歌没有细说,“她想要我身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家传之物。”柴行歌道,“不值什么钱,但对我很重要。”
厉飞雨皱眉:“就为这个,她要追到禁地里去?”
“或许吧。”柴行歌淡淡道,“有些人,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
厉飞雨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正好。禁地里妖兽横行,危机四伏,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
柴行歌看着他。
厉飞雨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狠辣:“柴师弟,我这个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柳如眉要是真敢在禁地里对你下手,我第一个不答应。”
“厉师兄……”柴行歌想说什么。
“别劝我。”厉飞雨摆手,“我这个人,认准了的朋友,就会护到底。你剑法不错,为人也够硬气,对我胃口。禁地里,咱们互相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
柴行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孤身一人,在修仙界挣扎求生,从未感受过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一世,他本已对人心彻底失望,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豪爽重义的汉子。
“厉师兄。”他郑重道,“禁地之中,若有机会,我会去找你汇合。”
“好!”厉飞雨一拍桌子,“就这么说定了。进入禁地后,咱们先各自行动,收集灵药。三天后,在‘落月潭’附近汇合。那里地势开阔,容易辨认,而且妖兽相对较少。”
“落月潭……”柴行歌在脑海中回忆禁地地图。
那是禁地中部的一处水潭,周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确实是个不错的汇合点。但问题是,落月潭距离落魂涧不远,只有三十里左右。
“厉师兄,落月潭离落魂涧很近。”柴行歌提醒道。
“我知道。”厉飞雨道,“但正因为近,才安全。落魂涧是禁地里有名的险地,妖兽盘踞,毒瘴弥漫,一般弟子不会轻易靠近。落月潭虽然离得近,但本身没什么危险,是个灯下黑的好地方。”
柴行歌想了想,点头:“好,那就落月潭。”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汇合的时间、暗号、遇到危险时的应对方式。厉飞雨对禁地很了解,他参加过上一次禁地试炼,虽然没敢深入核心区域,但对外围地形了如指掌。
“禁地里最危险的,不是妖兽,是人。”厉飞雨沉声道,“上次试炼,我亲眼看到两个同门为了争一株百年灵草,打得你死我活。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也被暗中潜伏的第三人偷袭,三人都死在了那里。”
柴行歌静静听着。
“所以,在禁地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厉飞雨看着他,“包括我。如果遇到危险,你先顾好自己,不用管我。我厉飞雨混了这么多年,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柴行歌点头:“我明白。”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线暗了几分。
厉飞雨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禁地开启前,咱们不要再见面,免得引人注意。”
柴行歌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厉飞雨走到门外,忽然转身,拍了拍柴行歌的肩膀:“柴师弟,保重。三天后,落月潭见。”
“厉师兄也保重。”
厉飞雨咧嘴一笑,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道拐角。
柴行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破风短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将刀握紧,转身回到石屋,关上门。
油灯快要熄灭了。
柴行歌走到桌前,将破风短刀放在青钢长剑旁边。两柄兵刃,一长一短,一为法器,一为凡兵,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躺着。
他拿起破风短刀,再次拔刀出鞘。
刀身在油灯最后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刃上的波浪纹像流动的水波,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微微起伏。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触感冰凉,光滑如镜。
他能感觉到,这柄刀里,藏着厉飞雨七年的江湖岁月,藏着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也藏着一种豪爽重义的性情。
“破风……”他轻声念着刀名。
刀如其名,破风而行,一往无前。
他将刀归鞘,小心地收进储物袋。然后吹灭油灯,石屋陷入黑暗。
窗外,月光依旧很淡。
柴行歌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看向远处的群山,看向禁地方向——那里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三天后,血色禁地。
柳如眉的传送点,会离他不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一进入禁地,就会来找他。意味着,落魂涧的埋伏,可能只是备选方案。意味着,这场生死博弈,从一开始,就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柴行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
像深潭,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