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三天,孙卫东来了。
孙卫东是顾建国的发小,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两家住前后楼,从小一起翻墙、爬树、捅马蜂窝。
后来顾建国参军去了西北,孙卫东留在了京城,进了公安局。
两人虽然天南地北,但感情一直没断。顾建国给小满买的手表,就是他托关系从友谊商店弄出来的。
他一进门就嚷嚷,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建国!我来看我大侄子了!三胞胎呢?我瞅瞅!”
顾建国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声音出来了。他没擦手,湿着就过来了。
孙卫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脚上是黑布鞋,手里拎着两包大红枣、一包枸杞。
“这个我媳妇儿让我带给你媳妇儿,这是西北的特产,补身子。”他把东西递给顾建国,顾建国接过去,道了谢。
“孩子在楼上,你轻点。”顾建国说。
“我轻点,我轻点……嘿嘿。”孙卫东压低了声音,“这不长这么大,没见过三胞胎吗?你小子可以!”
他跟着顾建国上了楼,推开婴儿房的门,三张小床并排,三个孩子睡得正香。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吵醒他们。他弯着腰,从门口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
“我的天,三个!老大老二像你,老三像你媳妇儿。”他压低声音。
“老大老二像他,老三我她。”小满站在楼梯口,靠在门框上。
孙卫东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老三。
老三睡在最右边的小床上,包被是绣太阳的那张,小脸朝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想摸老三的脸,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了。他搓了搓手,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抱抱?”他问。
顾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没孩子抱?”
走进婴儿房,把老三从床上抱起来,递给孙卫东。“小心点,别硌这我家老三。”
孙卫东接过去,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老三的头,老三窝在他手臂里,小小的,皱巴巴的。他的手大,老三在他手里像一只小猫。老三睁了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孙卫东愣住了。
“她看我了。”他说。
“她现在的视力只能看见几厘米的范围。”顾建国说。
“不是,她真看我了。”孙卫东低头看着老三,老三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睁得大了一些,黑亮亮的,像是在认人。
老三的嘴巴瘪了一下,孙卫东赶紧颠了颠,老三不瘪了,又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胆子大,将来能当兵!”孙卫东哈哈笑了两声,被顾建国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他又颠了几下,老三在他怀里睡着了。他舍不得放下,又颠了几下。
“行了,放下吧。”顾建国说。
孙卫东把老三放回床上,又看了老大和老二一眼。老大的包被绣着竹子,老二的包被绣着莲花,他看了半天,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老大是男孩,老二是男孩,老三是女孩。”小满说。
“嫂子,你辛苦了。”孙卫东转过头,眼圈有点红,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孩子。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小满手里。“嫂子,给孩子的,别嫌弃。”
小满打开,是三双小老虎鞋。红布面子,绣着虎头,虎眼睛圆圆的,胡须翘翘的,针脚虽不如小满自己绣的精细,但一针一线都很用心。虎头的眉毛是黑色的线,虎须是白色的线,缝得结实,拽了拽,没松。
“我媳妇儿做的。”孙卫东说,“她听说你生了三胞胎,熬了好几个晚上。比不上你的手艺,是个心意。”
“谢谢。”小满说。
“谢啥。”孙卫东摆摆手,“嫂子,你好好养身子。等出了月子,我让我媳妇儿来看你。”
顾建国送他到院门口,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小满没听见说什么。顾建国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纸包。
“什么东西?”小满问。
“他给孩子的见面礼。”顾建国把纸包交给小满。
“他不都送虎头鞋了吗。”小满说。
“嗯。他说这红纸包,是他们两口子的心意。别有负担,他们生孩子,我也是送了大红纸包。”顾建国解释了一下。
孙卫东走后第三天,院门又被敲响了。
张婶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军装,身板挺直,一看就是部队的人。
他身边站着周晓曼,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张婶愣了一下,不想搭理,要是自己是主人,恐怕得直接撵人。
还是回头喊了一声:“文秀,有人找。”说完直接回了厨房炖汤。
方文秀从厨房出来,看见门口的人,脸色都变了。
周志强,周晓曼的哥哥,顾建国多年的好兄弟,两家的交情从上一辈就开始了,都在军区大院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提干,建国去了西北,他一直留在北京,目前是个营长。
方文秀跟周志强的妈也是老相识。她想到周志强会来,但没想到他带着周晓曼来。
“志强,进来坐。”方文秀让开身。
周志强没动。“阿姨,建国在家吗?”
方文秀回头喊了一声,顾建国从楼上下来。
他走到门口,看见周志强和他身后跟着的周晓曼,脸上没什么表情。
“建国。”周志强叫了一声。
顾建国应了一声音嗯。
周志强脸色不太好,把周晓曼往前推了一步。“自己说。”
周晓曼低着头,不敢看顾建国。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很小,像蚊子叫。
“建国哥,对不起。”
顾建国盯着她,眉头蹙了一下:“你要说对不起的不是我。”
“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建国哥。我没有妹妹。”
周晓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要哭出去哭,我媳妇需要休息。不要来打扰她。”
周志强开口了:“建国,我妹妹不懂事,我已经骂过她了。嫂子没事就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我们家没有教育好晓曼,我替她向你和嫂子道歉。我保证,她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顾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周晓曼的哭声小了一些,肩膀微微抖着。
“志强,你也知道破坏军婚的后果。再有下一次,我绝不轻饶。”顾建国说。
周志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他点了点头,“这次是兄弟我对不住你。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先带她回去,改天再来看看嫂子。”
说完瞪了周晓曼一样,“还不回去?”然后转身走了。
周晓曼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建国一眼,想说点什么,有憋了回去。
顾建国没看她。他转身进屋了。
方文秀站在门口,看着周志强兄妹走远,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看到小满从楼梯口走过来,顾建国赶紧跑了上去。
“怎么出来了,别吹着风着凉了。她不会来了。”他说。
“嗯。”
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两位穿制服的公安同志。
张婶去开的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愣了一下,把人让进来了。
方文秀从厨房出来,看见警服,脸色变了一下,赶紧问怎么了。
“我们是铁路公安局的。”领头的那位姓王,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林小满同志在吗?”
小满正在楼上给老三喂奶,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把老三放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披了件外套下楼。
她看见两位穿警服的,心里猜到了。
“同志,你们找我?我就是林小满。”
王同志上前一步,从随行的年轻同志手里接过一面锦旗——红绒布,黄穗子,展开来,上面写着“见义勇为,护乘有功”八个字,金字,亮闪闪的。
“林小满同志,你在火车上协助乘警抓获走私犯的事,局里已经知道了。感谢你为维护铁路治安作出的贡献。”王同志把锦旗递到小满手里。
小满接过来,锦旗沉甸甸的,红绒布滑溜溜的,黄穗子垂下来,晃来晃去。
王同志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局里给你的奖金,不多,是个心意。你的线索很关键,那伙人身上带货数量不小。你立功了。”
小满接过信封,没打开,看了一眼方文秀。方文秀站在旁边,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我儿媳妇就是争气。”方文秀说。
王同志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说小满同志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们。
小满送他们到门口,王同志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小满同志,你好好养身子。”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旗上金灿灿的字。
她把锦旗递给方文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一张的,一叠,足足有十张。
方文秀把锦旗挂在了客厅墙上,红底金字,一进门就能看见。
顾建国的假期快结束了。半个月的假,过了大半。
两个人都不提他走的事。
晚上孩子睡了,小满靠在床头,顾建国坐在床边。
“你回去了,不用担心我们,家里有爸妈还有张婶。”小满说。
“嗯,我不担心,等你出了月子我来接你们。在家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妈在家,孩子就交给她,你就负责喂喂就好。学习上有不懂得就问建民。”
“嗯,我知道。”
“团里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业务我也基本上熟练,副团和政委能力也很强,工作上能帮得上我。我争取每个周末回来。。”
她没再问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那些茧是握枪磨的。
“疼不疼?”她问。
“不疼。”
她低下头,她把他的掌心放在脸上。
“你放心去,不用担心我们。”她说。
“嗯。”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稳稳的。他的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拍着。
白天趁孩子睡了,小满偷偷看书。
方文秀端汤上来,看见她在看书,叹了口气,没再收走了。
她把汤放在桌上,说“喝完了再看”。小满端起碗,喝了一口,又低头看书。
方文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是无奈。转身走到婴儿床边,看着三个孩子。老大睡着了,老二也睡着了,老三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把老三抱起来,老三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跟你妈一样,倔。”方文秀小声说。
老三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这天下午,小满正在给老三喂奶,收音机开着。
老三吸奶的时候不老实,吸两口就松了,东张西望,什么都好奇。
小满把她换到另一边,让她继续吸。
收音机里播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忽然,一条新闻插了进来。
“新华社消息,经国务院批准,教育部决定,从今年起,恢复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小满的手停住了。
老三吸了两口,突然被拿走了,嘴巴不停地。
小满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一个字都没落下。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收音机里的声音都模糊了。
老三开始哭了,尖尖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没顾上。她听着那则新闻,听完,没停,又听了后面的重播。
老三哭得更大声了。
方文秀从楼下跑上来,推开门,看着呆着的小满,嗷嗷大哭的老三。
“哎呀,这是怎么了?”
小满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老三,老三的脸上已经挂着泪珠了。
她赶紧把老三换到另一边,老三含住了,不哭了。
“妈,你听。”小满说。
方文秀站在收音机旁边,新闻已经播完了,后面是音乐。
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听什么?”
“恢复高考了。刚刚播的新闻。”小满的声音在抖。
方文秀愣了一下,看着小满。
小满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拉着小满的手。
“你听见了?”
“妈,听见了。建民的消息不会错,广播里播的不会错。”
“什么时候考?”
“没说具体时间。说是今年。”
方文秀攥着她的手,攥了一会儿,松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满,在思考着什么。
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好孩子,你好好复习。孩子我帮你看。”
小满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老三。
老三已经睡着了,嘴巴还含着,嘴唇微微抿着。
她轻轻把老三从怀里挪开,放在床上,把衣襟拉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台收音机上。
晚上顾建国回来,小满把收音机的事告诉他。
“我知道了。”他说,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我能考上吗?”她问。
“能。”
“万一考不上呢?”
“没有万一。”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晚上激动地睡不着觉。
———
满月前一天,小满站在窗前,三个孩子在床上并排躺着,各自包着不同图案的包被。
三张小脸上,红扑扑的,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了,长开了一些。
老大的眉毛浓了,像他;老二的鼻子挺了,也像他;老三的眼睛亮了,像她。
方文秀在楼下张罗明天满月酒的菜,张婶在厨房忙活。李奶奶和王奶奶送了鸡蛋、红糖过来,方文秀接了,让张婶收好。
小满走到客厅,看着墙上那面锦旗。“见义勇为,护乘有功”,红底金字,挂在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方文秀又从书房拿出一面锦旗,蓝底金字,是文化部后来补送的,写着“巧夺天工,绣艺精湛”。
方文秀把两面锦旗并排挂在客厅墙上,来人就指给人看。
“这是我儿媳妇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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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摸了摸床头柜上的书,打开,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她拿起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十一月十七,她到西北的日子。
去年今天,她一个人拎着旧皮箱,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南方到戈壁,去找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今年今天,她坐在京城的家里,身边躺着三个孩子,墙上挂着两面锦旗。
她弯下腰,在老大额头上亲了一下,在老二额头上亲了一下,在老三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妈妈考上大学。”她小声说。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着,香气淡淡的。风从纱窗里透进来,凉丝丝的。
秋天了。现在她在这里,有家,有孩子,有书,有锦旗。
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