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是林远第二天上午送到铁厂的。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手里攥着一张裁好的厚棉纸,纸上用炭笔列着两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收笔处干净利落。他从上往下念了一遍——凿岩钢钎六根,手摇钻头十二枚,合金钻头六枚,探槽支护桩八根,便携式手摇绞盘一台,备用锉刀四把,淬火油一罐。他念完之后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朝铁厂的方向走去。
余师傅蹲在工坊门口磨凿子,面前搁着一块磨石,凿子的刃口压在石面上,手腕来回推拉,石面上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林远蹲在工坊门口,把凿子从磨石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用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确认磨到位了才站起来。
“国公爷,海哥儿那边来信了?”
林远蹲在工坊门口把那张清单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面朝余师傅说了一句。
“信上说了探槽的工作量。他那边冻土化了,要把探槽挖到底。现在的工具不够硬,阿留申那边的岩层比秘鲁的硬不少。”
余师傅接过清单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每一个工具名称的后面停了一下,嘴里默念了一遍数量,然后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块银白色石头的碎块。碎块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银灰偏白,在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他把碎块放在工作台上翻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从木架上又取下一块——这块比刚才那块大一圈,表面粗糙,断口处能看到细密的银白色颗粒。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银白石的存货不多了。上次给海哥儿打钻头用了两斤半,剩下的这些顶多再打六枚钻头。凿岩钢钎和手摇钻头用铜合金就行,不用掺银白石。合金钻头和探槽支护桩要掺——支护桩的接头处得耐磨,合金钻头更不用说了。”
林远蹲在工作台旁边把两块银白石碎块看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面朝余师傅说了一句。
“先从秘鲁的存货里匀。秘鲁那边还有一罐银白石,存在仓库最里面的木架子上。钥匙在老周那儿。”
余师傅点了点头,把两块银白石碎块收进木匣里,匣盖合上搁回木架,然后蹲下来开始清点工具。他从墙角把凿岩钢钎从架子上取下来——现有的钢钎一共四根,都是三年前打的,钎头被岩层磨得发钝,钎身的表面也锈了一层薄斑。他把四根钢钎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掌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钎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指腹在刃口上刮了刮,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这四根钎子得重新打。钎头太钝了,挖探槽的时候使不上劲。我明天开新料,打六根新的,比现在的粗一圈,长半尺。钎头做成三棱锥形,比现在的扁平刃口更吃得住硬岩。”
他蹲下来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块旧布,把四根钢钎包好搁在墙角,站起来走到工坊里面的泥炉旁边,蹲下来把炉膛里的余烬拨了拨,添了几块新炭。火苗从炉膛口蹿出来舔着炉壁,他把坩埚架在炉口上预热,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块铜合金料搁在坩埚旁边,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铜合金料现有的够打十二枚手摇钻头。合金钻头要掺银白石粉末,我得先试熔一炉看看比例。支护桩的接头处用铜合金包边,比纯铁的耐磨一倍。绞盘和锉刀铁厂有现成的,不用另打,直接从仓库里取就行。”
林远蹲在泥炉旁边看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苗,然后站起来,面朝余师傅说了一句。
“支护桩的接头处你看着办。探槽挖到底之后岩层松,支护桩得吃得住力。绞盘要轻,阿留申那边山路不好走,太重了搬不上去。”
余师傅点了点头,从炉膛口把坩埚提下来搁在铁砧上,用钳子夹住坩埚的边沿翻了个面,确认锅底没有裂纹,然后蹲下来继续拨炉膛里的炭火。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像是在做一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事情。林远朝工坊门口走了几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余师傅说了一句。
“这批工具打完之后,箱盖上刻一行字。‘北线探槽专用?余记铁厂造’。海哥儿那边认这个。”
余师傅蹲在泥炉旁边没有回头,把坩埚重新架回炉口上,添了一块炭,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刻字的事我来。箱盖用铁力木,比松木结实。他那边风雪大,木箱不能半路散架。”
余师傅蹲在工坊里忙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开新料,打了六根凿岩钢钎——钎身用铜合金锻打,比现有的四根粗了一圈,长半尺,钎头做成三棱锥形,棱角锋利,在砂轮上磨过之后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他把六根钢钎排在工作台上,一根一根地用手掌摸过去,确认每一根的锥面都磨得均匀,棱角处没有毛刺,然后收进工具架里。第二天熔了第一炉银白石粉末,掺进铜水里试比例——三两粉末配十斤铜水,熔出来的合金表面光滑,断口处能看到细密的银白色颗粒,比上一代的铜合金硬了不少。他用这批合金打了六枚钻头,每一枚的柄部刻了编号——“北?一”到“北?六”,錾痕深浅一致,笔画端端正正。第三天开始做支护桩的接头处——铜合金包边用铁锤敲成弧形,卡在木桩的接头位置上,用螺栓拧紧,每一根包边都试了三遍,确保卡得紧、不松动。绞盘和锉刀从仓库里取出来,绞盘拆开重装了一遍,摇柄加了一截木柄,握着更顺手。锉刀四把都是新的,刃口磨得平整,柄部缠了粗麻绳,防滑。
全部备齐之后,他找了一只铁力木的木箱,约莫两尺见方,四角用铜皮包着,铜皮上錾着“林记”两个字。他在箱底铺了一层干草,然后一层一层地码放——最下面是六根凿岩钢钎,钎头朝下,钎身之间用干草隔开;上面是十二枚手摇钻头和六枚合金钻头,装在两只铁盒里,盒盖上分别刻着“手摇”和“合金”两个字;再上面是八根支护桩,铜合金包边朝外,用粗麻绳捆成两扎;最上面是绞盘、锉刀和淬火油罐,用干草裹着,塞得严严实实。所有东西码好之后他合上箱盖,铜扣按紧,在箱盖上又加了一道铁箍,用三根螺栓拧死。他蹲下来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小刻刀,在箱盖的空白处刻了一行字。
“北线探槽专用?余记铁厂造”
字刻得很小,约莫小指盖大小,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刻完之后他用手指在字上摸了一遍,确认凹槽的深度一致,没有毛刺。他把木箱放在工坊的木架上,跟那排备用的蒸汽机阀片并排放着,然后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走出工坊,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等林远。
林远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蹲在石阶旁边,看了一眼余师傅放在地上的木箱,然后伸手把箱盖掀开,从里面取出一根凿岩钢钎在手里翻看了一遍。钢钎的钎身粗壮结实,三棱锥形的钎头在暮光里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棱角锋利,尖端收得很细,柄部粗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指腹在棱角上摸了一遍,确认打磨的弧度均匀,没有毛刺,然后放回箱子里,把箱盖合上,铜扣按紧。
“六根?”他蹲在石阶旁边问。
“六根。”余师傅把围裙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在围裙的折痕上按了按,“比现有的粗一圈,长半尺。钎头做成三棱锥形,比扁平刃口更吃得住硬岩。阿留申那边的岩层我上次听海哥儿说过,比秘鲁的硬不少,钎头不够硬挖不动。合金钻头掺了银白石粉末,六枚,够他换着用一阵子。支护桩的铜合金包边是新的,比纯铁的耐磨一倍,探槽挖到底之后岩层松,支护桩得吃得住力。”
林远蹲在石阶旁边,把木箱翻了个面看了一眼箱底的铜皮包角。铜皮包得紧实,接缝处用银焊条焊过,焊缝平滑,摸上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他把木箱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朝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工坊门口的地面染成一片深灰色的暗影,余师傅蹲在石阶上,深灰色的短褂在暮光里跟石阶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只有腰间那条银白色石头铭牌在暗光里泛着一丝极淡的银光。
“箱盖上的字是你刻的?”林远问。
“嗯。”
“刻得好。”林远蹲下来把木箱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约莫二十来斤重,木箱在手里稳稳的,铜扣没有松动。他把木箱放回地上,对余师傅说:“这箱东西,等海哥儿下次回来的时候让他带上。他要是回来之前有船去阿留申,先托人带过去也行。”
余师傅点了点头,把围裙重新系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林远矮了大半个头,肩膀窄,但腰板挺得直,站在工坊门口的时候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钉,不弯不折。他看了林远一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国公爷,海哥儿在那边过冬,木屋够不够暖?”
林远蹲在石阶旁边,把木箱的铜扣又按了一遍,确认扣紧了才站起来。他面朝北方的方向站了一息,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工坊门口的沙土地上,又长又斜,贴着石阶的边沿铺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对余师傅说了一句。
“他信上说火塘砌好了,柴火备足了。他从小就不怕冷,在广州的时候冬天还光着脚在码头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