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学堂的教务变化是在入秋之后定下来的。
那天赵老七蹲在学堂门口的石阶上削竹签,削到第三根的时候,林远从码头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用细麻绳扎好的纸卷。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他蹲在石阶旁边,把纸卷的细麻绳解开,里面是两份手写的课程大纲——一份是林澜写的“海图色彩学”,一份是陈婉儿整理的“海外贸易实务”高阶版。他把两份大纲并排铺在石阶上,面朝赵老七说了一句。
“赵师傅,学堂的教务你先管着。这两门课加进正课表,跟海图绘制课排在一起,每周各两个时辰。”
赵老七把竹签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旁边的石阶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份大纲。林澜那份用的是裁好的薄棉纸,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收笔处带着小姑娘写字特有的习惯性顿笔,在竖画的末尾轻轻按一下。大纲分了三个部分——基础色标、海图配色规范、实地对照练习。每一个部分下面列着具体的课时安排和作业要求,字写得密而齐,像是一笔一笔量着格子写的。陈婉儿那份用的是更厚一些的竹纸,字体行楷,收笔处干净利落,大纲分了六个模块,从“港口货值核算”到“季风窗口与航期规划”,每一个模块后面附了参考书目和案例来源。
赵老七蹲在石阶上把两份大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林远问了一句。
“国公爷,林澜的课——她那个色标,跟海图绘制课上的水深标注会不会打架?海图课上教的是深蓝代表深水,浅绿代表浅滩。她那个课要是标了别的颜色,学生记混了怎么办?”
林远蹲在石阶旁边,把林澜那份大纲翻到第二页,用手指点着“海图配色规范”那行字下面的几行小字。上面写着——深蓝代表深水,浅绿代表浅滩,黄色代表沙滩,红色代表危险礁石——跟海图绘制课上的标注完全一致。他把手指移到下面一行,指着新增的颜色标注:“紫色代表暗礁区,灰色代表季节性水位变化区域。这两条是新加的,跟原来的标注不冲突,是在原来的基础上细分。海图绘制课教基础,她这门课教的是在基础上怎么把图画得更细。”
赵老七蹲在石阶上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把两份大纲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行。明天我把课表重新排一遍。林澜那门课排在下午,教室用左拐第二间。海图绘制课上午上,她下午上,中间隔一个时辰,学生能缓过劲来。”
林远蹲在石阶旁边把纸卷重新扎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朝府邸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身,面朝赵老七说了一句。
“林澜下课后你让她来书房一趟。她那个大纲里有两处标注我看了不太明白,让她给我讲一遍。”
赵老七点了点头,把竹签从石阶上捡起来搁回膝盖上,继续削。削到第五根的时候林澜从学堂里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和一张折好的纸,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辫梢绑着那枚黑曜石片和海象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微光。她跑到赵老七面前蹲下来,把纸展开给他看——纸上画着一幅简图,约莫巴掌大小,上面标着深蓝、浅绿、黄色、红色四种颜色,每一种颜色旁边都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代表对应的海域特征。她把纸搁在膝盖上,面朝赵老七说了一句。
“赵师傅,我把色标图改了一遍。深蓝和浅绿跟海图课一样,黄色和红色也一样。新加的紫色和灰色画在最下面,标的是暗礁区和季节性水位变化区。你看这样行不行?”
赵老七蹲在石阶上把那张色标图看了一遍。图上的符号排列整齐,每一处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深蓝和浅绿的色块跟海图绘制课上教的完全一致,紫色和灰色的色块画在最下面,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暗礁区”和“季节性水位变化区”。他把图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炭笔留下的浅痕。他把图还给林澜,面朝她说了一句。
“行。明天上课的时候你把这幅图在黑板上画一遍,让学生照着画。画完之后你自己检查,画错的让他们重画。”
林澜点了点头,把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朝学堂里面跑去。赵老七蹲在石阶上继续削竹签,削到第七根的时候林远从府邸的方向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木匣。他蹲在石阶旁边把木匣搁在膝盖上,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沓裁好的白纸和几支新削的炭笔。他把木匣递给赵老七,面朝他说了一句。
“林澜那门课要用炭笔画色标图。这些纸和炭笔给她用。不够的话找老周去仓库领。”
赵老七接过木匣搁在旁边的石阶上,面朝林远点了点头。林远站起来,朝码头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赵老七说了一句。
“她画的色标图,你让她每节课收一份上来。收上来的图按月整理,期末的时候装订成册,放在学堂的陈列架上。以后的学生看着学。”
赵老七蹲在石阶上把竹签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遍,确认削得光滑圆润,然后放下,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行。每月收一次,我给她装订。”
林远转过身来,继续往码头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第一堂课是在第二天午后上的。
林澜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截新削的炭笔,马尾辫在脑后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辫梢的黑曜石片和海象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微光。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衣料是陈婉儿用上次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她把那幅色标图在黑板上放大画了一遍——深蓝、浅绿、黄色、红色四种颜色从高到低排着,紫色和灰色画在最下面,每一处色块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符号。画完之后她把炭笔搁在黑板槽里,退后一步,面朝教室里坐着的十七个学生看了一遍。
“今天画色标图。先把深蓝和浅绿画在纸的上半部分,黄色和红色画在中间,紫色和灰色画在最下面。画完的举手,我过来看。”
十七个学生低头开始画。林澜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下来,面朝一个圆脸的女孩说了一句。
“你这个深蓝画得太浅了,跟浅绿分不清。深蓝要再深一度,跟浅绿拉开。”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纸面上比了一下深浅的程度,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下一排走。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面朝一个瘦高的男孩说了一句。
“你的紫色画得太偏红了。暗礁区的紫色要偏蓝,不是偏红。你改一下。”
瘦高的男孩把炭笔拿起来重新画了一遍。林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画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回黑板前面。她面朝教室里的十七个学生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色标图画好了,海图就不会画错。深蓝是深水,浅绿是浅滩,黄色是沙滩,红色是礁石。紫色是暗礁区,灰色是水位变化区。记住了,画海图的时候就不会把船开到礁石上去。”
十七个学生低头继续画。林澜站在黑板前面,把炭笔从黑板槽里拿起来,在色标图的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记住颜色,就是记住路。”写完之后她把炭笔搁回去,面朝教室的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码头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黑板上的色标图上,把六种颜色的色块照得明暗分明。
赵老七蹲在教室外面的石阶上削竹签,削到第十二根的时候林澜从教室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收上来的色标图。她蹲在石阶旁边把图一张一张地翻看了一遍,然后把不合格的挑出来放在旁边,合格的收进一只木匣里。赵老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面朝她说了一句。
“画得不好的有几张?”
“三张。深蓝画浅了,紫色画偏了,还有一张把黄色画到深蓝的位置去了。”林澜把不合格的那三张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明天上课的时候让他们重画。画对了再收。”
赵老七点了点头,继续削竹签。林澜把木匣盖好,站起来朝学堂里面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赵老七说了一句。
“赵师傅,下节课我想带学生去码头上看真船。让他们对着真船画色标图,比在教室里画记得牢。”
赵老七蹲在石阶上把竹签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遍,确认削得光滑圆润,然后放下,面朝林澜说了一句。
“行。下节课我带你去码头。你画图,我看船。学生别掉水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