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已经看到了马德胜那张即将变得惨白的脸。
随着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林毅提着那瓶开了封的“紫气东来”,脚步沉稳地走在铺着厚实羊毛地毯的走廊上。
李大壮虽然进了大院,但被警卫拦在了楼下大厅,只剩下林毅、史密斯和那个一脸阴沉的王翻译三人上楼。
史密斯的房间是宾馆最高规格的行政套房。
推开门,屋内暖气很足,落地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洒在红木茶几和真皮沙发上,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透着一股那个年代特有的庄重与奢华。
“请坐。”
史密斯迫不及待地指了指沙发,目光却始终黏在林毅手中的酒瓶上,就像是一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甚至顾不上脱掉外套,直接转身去柜台拿了三个高脚杯,那是从法国带过来的水晶杯。
林毅没有急着落座。
他将酒瓶轻轻放在茶几中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然后,他才解开中山装的一颗扣子,优雅地坐在了史密斯对面。
这一连串动作,不卑不亢,既没有乡下人进城的局促,也没有商人的市侩,反而透着一种世家子弟才有的从容。
王翻译站在一旁,看着林毅这副“喧宾夺主”的架势,牙根直痒痒。
他在外事办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那个体户、小厂长,哪个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让他帮忙在洋人面前美言几句?
可这个姓林的,从进门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下。
“咳咳。”
王翻译清了清嗓子,抢在史密斯开口之前,板着脸用中文对林毅说道:“那个谁……林同志是吧?我不管你是从哪学了几句洋文,但这里是外事场合,有纪律!待会儿史密斯先生问什么,你先回答我,由我翻译之后再转达,不许私自……”
“史密斯先生。”
林毅仿佛没听见王翻译的话,直接转头看向史密斯,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脱口而出,“正如您所见,这瓶酒在经过了长途跋涉后,酒体稍微有些震荡。为了保证最佳的口感,我建议让它‘呼吸’十分钟,醒一醒酒。”
直接无视。
彻底的无视。
王翻译的话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作,但看着史密斯那副频频点头的模样,又不敢造次。
“醒酒?专业!”
史密斯眼睛更亮了。
在中国,他见过太多拿白酒当红酒喝,或者一口闷的“豪爽”人士。
像林毅这样懂得红酒礼仪,甚至还要讲究“醒酒”的人,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这种专业度,瞬间拉高了他对这瓶酒的期待值。
“小王,你在旁边做记录就好,不要打断我们。”史密斯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王翻译坐到角落里去。
王翻译咬碎了牙,却只能唯唯诺诺地拿着本子缩到了沙发的一角,眼神怨毒地盯着林毅的侧脸。
林毅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他知道,谈判已经开始了。
现在不是急着卖货的时候,而是要“造势”。
越是轻易得到的东西,洋人越不会珍惜。
必须给这瓶酒包装上一个神秘、高贵、稀缺的故事,才能卖出天价。
“林先生,您刚才说,这种酒是用一种叫‘紫玉’的果实酿造的?”
史密斯忍不住问道,“恕我孤陋寡闻,我在欧洲考察过很多酒庄,从未听说过这个品种。”
“您没听说过很正常。”
林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
“因为这种葡萄,并不生长在凡俗的土地上。它只生长在长白山深处,海拔两千米以上的火山口附近。那里常年云雾缭绕,吸收的是天地日月的精华,喝的是千年的矿泉。”
“而且……”
林毅顿了顿,目光深邃,“这种果实,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产量极低,每一颗都珍贵如玉。在我们当地的传说中,这是只有山神才能享用的贡品。”
他在扯淡。
但这扯淡里,掺杂着西方人最无法抗拒的“东方神秘主义”。
什么火山口、天地精华、山神贡品,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于一个痴迷中国文化的外国人来说,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噢!我的上帝……”
史密斯听得入神,碧蓝的眼睛里满是震撼,“三十年……这简直是上帝的杰作!”
角落里的王翻译撇了撇嘴,心里暗骂:骗鬼呢!长白山上哪有葡萄?还三十年?我看就是野山葡萄兑了糖精!
但他不敢插嘴。
因为他看到史密斯那副虔诚的表情,就知道这洋鬼子已经信了八分。
“正因为原料稀缺,所以这酒的产量极低。”
林毅适时地抛出了“稀缺性”这个诱饵,“每一坛酒,都要在深埋地下的酒窖中,经过特殊的磁场催化,历经三年以上的陈酿,才能达到完美的口感。”
说着,他看了看手表。
“时间到了。”
林毅拿起酒瓶,手腕轻抖,暗红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水晶杯中,正好三分之一。
随着酒液入杯,那股经过醒酒后彻底释放的香气,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绸,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香气里,不仅有葡萄的甜美,还有橡木的烟熏味,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史密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
他端起酒杯,先是轻轻摇晃,观察那令人迷醉的挂杯,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打转,酸、甜、涩三种味道在口腔中炸开,随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轰!
史密斯猛地睁开眼。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长白山的原始森林中,周围是皑皑白雪和参天古树,一股从未有过的生命力正在他的体内复苏。
昨晚因为时差和应酬带来的疲惫感,竟然在这一口酒之后,奇迹般地消散了!
“这……这是魔法吗?”
史密斯看着手中的酒杯,喃喃自语。
他喝过拉菲,喝过康帝,但那些酒只能带来味蕾的享受,而这杯酒,带来的却是身体的欢愉!
“这不是魔法,这是中医的智慧。”
林毅微微一笑,又给他倒了一点,“这酒里融合了东方的养生之道,长期饮用,可以强身健体,延缓衰老。”
“我要它!”
史密斯猛地放下酒杯,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林毅,“林先生,开个价吧!我要买断它!我要把它带回漂亮国,让那些傲慢的藕州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顶级红酒!”
鱼,彻底咬钩了。
而且是死死咬住,不想松口的那种。
角落里的王翻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就……成了?
连合同都没看,连厂子都没去,光凭一张嘴和一杯酒,就把这个挑剔的美国佬给拿下了?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如果这笔生意真的做成了,而且是绕过他做成的,那他在外事办的地位……
“史密斯先生,请冷静。”
王翻译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用一种看似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这酒虽然好喝,但还没经过我们的卫生检疫,而且出口是大事,需要省里的批文和配额。这位林同志是个个体户,他不具备……”
“闭嘴!”
史密斯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被苍蝇打扰的狮子,愤怒地吼道,“小王!我受够了你的废话!规矩是人定的!只要产品好,我会亲自去找你们的省长谈!”
“现在,我要和林先生谈生意,请你——闭嘴!”
王翻译被吼得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再也不敢吱声。
林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想当绊脚石?
你还不够格。
他转过头,面对史密斯那狂热的目光,并没有急着报价。
“史密斯先生,买断是不可能的。”
林毅摇了摇头,“这酒的产量极低,每一瓶都是孤品。而且……”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他早就准备好的、足以让马德胜万劫不复的诱饵。
“而且,我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我的工厂,可能马上就要被人查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