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放下听筒,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豪华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脸上的冷厉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一通电话搅动全县风云的人根本不是他。
“抱歉,家乡的一点小事,让您见笑了。”
林毅坐回沙发,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史密斯先生,障碍已经扫清。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同的细节了。”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表情,听得懂语气。
刚才林毅打电话时那种上位者的气场,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让他对这个年轻的中国商人更加刮目相看。
“没问题!”
史密斯耸了耸肩,甚至还开了一句玩笑,“只要能喝到‘紫气东来’,就算你要把天买下来,我也愿意为你做担保。”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但房间角落里的王翻译,此刻却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针毡上。
他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领口上,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膝盖。
五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太清楚这笔钱在这个国家的份量了。
为了这笔外汇,省里的大领导都能亲自批条子,甚至如果不夸张地说,为了保住这笔订单,别说一个马副总,就算是把整个省糖烟酒公司大换血,上面都在所不惜!
而他,刚才竟然还想搅黄这笔生意?
“完了……”
王翻译心里一阵绝望的冰凉。
他偷偷抬眼看向林毅。
那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在史密斯草拟的合同上勾勾画画,神情专注。
并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刚才的冒犯表现出任何报复的意图。
但这正是最让王翻译恐惧的地方。
被无视,意味着在对方眼里,他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是路边的一颗石子,甚至不值得对方抬脚去踢开。
“第一批货,我要求走海运。”
林毅指着合同条款,用流利的英语说道,“交货地点在大连港。至于包装,我会按照您的要求,采用这种特制的木盒,并附带中文和英文的说明书,强调这是‘东方宫廷秘方’。”
“完美!”
史密斯连连点头,“林,你简直就是个商业天才!你对国际贸易规则的熟悉程度,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在华尔街待过!”
“书上学的。”
林毅随口敷衍了一句,笔尖落在合同末尾的签字栏上。
沙沙沙。
那是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也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随着“Lin Yi”两个花体英文签下,这份价值五十万美元的超级大单,正式生效。
这一刻,林毅的心脏也忍不住重重跳了两下。
这不是前世那种数字游戏,这是1976年的五十万美元!
有了这笔钱,这笔业绩,他的“振兴实业”将彻底摆脱乡镇小作坊的帽子,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明星企业。
“干杯!”
史密斯举起酒杯,红光满面。
“干杯!”
林毅举杯相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入喉,醇香依旧。
但林毅的目光,却越过酒杯,看向了窗外。
算算时间,刘县长的电话,应该已经打到省里了吧?
……
同一时间,下河村酒厂门口。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但这寒冷,远不及马德胜脸上的嚣张气焰来得刺骨。
“还没搬完?都没吃饭吗?”
马德胜裹着那件军大衣,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时不时滋溜一口,那副做派,活脱脱一个旧社会的恶霸地主。
在他面前,酒厂的大门已经被贴上了两条刺眼的白色封条。
工人们被那群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强行驱散,敢怒不敢言。
老张头被打了一棍子,捂着额头蹲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几辆卡车已经装满了一半。
那些原本准备发给乔四海的“紫气东来”,此刻正一箱箱地被搬上车,变成了马德胜眼中的战利品。
“马副总,这都是俺们东家的心血啊!你不能这么干啊!”
李秀莲哭着冲上来,想要拦住搬酒的人,却被马德胜的一个手下粗暴地推开。
“滚开!别妨碍公务!”
李秀莲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手掌被冰碴子划破,疼得直吸凉气。
“秀莲姐!”
苏晓月和田家姐妹连忙跑过去扶起她。
苏晓月挺着肚子,脸色铁青。
她死死盯着马德胜,那个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马德胜!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马德胜放下紫砂壶,站起身,走到苏晓月面前,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小娘们,嘴挺硬啊?我告诉你,在这红旗县,甚至在这省里,老子就是法!老子就是报应!”
“那个林毅,现在估计已经被当成流窜犯抓起来了。等这些酒拉回去,换了包装,那就是我们省公司的拳头产品。至于你们……”
他目光淫邪地在苏晓月和田家姐妹身上扫了一圈。
“没了林毅这棵大树,我看你们还能硬气几天?到时候,嘿嘿……”
“呸!”
苏晓月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你找死!”
马德胜大怒,抬手就要打。
“汪——!!!”
一道黑色的闪电突然从斜刺里窜出,带着狂暴的杀意,直扑马德胜的咽喉!
是黑龙!
这只变异幼犬一直潜伏在暗处,此刻见到女主人受辱,终于露出了獠牙。
马德胜吓了一跳,本能地用胳膊一挡。
“咔嚓!”
“啊——!”
一声惨叫。
黑龙那锋利如刀的牙齿瞬间咬穿了厚重的军大衣,深深嵌入了马德胜的小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畜生!打死它!给我打死它!”
马德胜疼得满地打滚,拼命甩动胳膊,但黑龙就像是长在他肉上一样,死不松口。
几个手下见状,抄起棍棒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混乱至极、眼看就要见血的关键时刻。
“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汽车喇叭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是发了疯一样冲了过来,连刹车都没踩,直接撞开了堵路的那辆大卡车,一个甩尾,横在了酒厂门口。
车门踹开。
刘县长从车上跳下来,帽子都歪了,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冲着人群怒吼: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谁是马德胜?!”
现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马德胜忍着剧痛,看来人是县长,心里虽然不爽,但还是勉强站起来,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摆出一副官架子:“刘县长?你来得正好!这刁民放狗行凶!你看看,把我咬成什么样了!这事儿你得给我个交代!”
“交代?”
刘县长几步冲到马德胜面前,看着这个差点断送了他政治前途的蠢货,气得浑身发抖。
他二话没说,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马德胜那张肥脸上。
这一巴掌太狠了,直接把马德胜抽得转了个圈,后槽牙都飞出来两颗。
“这就是老子给你的交代!”
刘县长指着马德胜的鼻子,咆哮声震得树上的积雪都在往下掉。
“马德胜!你被停职了!马上滚回省城接受调查!”
“谁给你的胆子来封这酒厂?谁给你的胆子来动林毅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毁了全省五年来最大的一笔外汇订单!”
“五十万美元啊!你他妈赔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