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刚亮。
昨夜的积雪被早起的工人们清扫到了路边,堆成了一道道白色的矮墙。
西坡酒厂的大烟囱里,早已冒起了滚滚白烟,那是锅炉房在全力运转的标志。
林毅披着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走进了酒厂大门。
一股浓郁的酒糟味混合着热腾腾的水蒸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扩建后的车间比原来大了三倍。
为了赶这批五十万美元的外贸大单,老张头带着几十号工人实行两班倒,连轴转。
巨大的清洗池边,水流哗哗作响。
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音,像是并不成调的乐曲。
林毅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背着手,沿着新铺的水泥地,走到了最繁忙的灌装区。
这里是核心区域,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停!这瓶不行!挑出来!”
一声清脆却严厉的喝止声传来。
林毅循声望去。
只见田小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装,袖套戴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个刚灌装好的酒瓶,正对着灯光仔细查验。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脸上没有了往日在林毅面前的羞涩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严肃。
“小娥组长,这……这点小气泡不碍事吧?”
一个负责灌装的老工人有些不以为然,手里还要去接那个瓶子,“这都是玻璃厂送来的,难免有点瑕疵,外国人也没那么神,还能一个个看?”
“不行。”
田小娥把瓶子放到一旁的废品筐里,发出“哐”的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比她大两轮的老工人,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林大哥……厂长说了,这批酒代表的是咱们中国人的脸面。瓶子上有气泡,那是玻璃厂的事,但要是咱们装进去了,那就是咱们的事。”
“刘叔,这箱重新返工,把瓶子都过一遍光检。要是再有次品混进去,这批奖金我就没法给您签字了。”
老工人脸色一僵,还要争辩。
“按她说的做。”
林毅走了过去,声音平淡。
“厂……厂长!”
老工人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直了身子。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敬畏地看着林毅。
“小娥做得对。”
林毅拿起那个被挑出来的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确实,瓶底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气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咱们赚的是洋人的钱,这钱烫手。要想拿得稳,这质量就得比铁还硬。”
林毅把瓶子扔回废品筐,拍了拍老工人的肩膀,“刘叔,您是老把式了,别在阴沟里翻船。返工吧,算加班工时,我给双倍。”
“哎!哎!这就返工!这就返工!”
老工人脸红到了脖子根,哪里还敢废话,招呼着徒弟们赶紧把封好的箱子又拆开了。
林毅转过身,看向田小娥。
小姑娘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没了,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脸蛋红扑扑的。
“林……林大哥,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凶点好。”
林毅帮她把耳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耳垂。
田小娥身子一颤,却没躲。
“管人就得有个管人的样子。你要是软了,他们就会欺负你年纪小,糊弄事。”
林毅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心里有些感慨。
这才几天?
那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只求一口饱饭的女孩,已经开始学会独当一面了。
她很想证明自己。
林毅能读懂她眼神里的渴望。
她不想只做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想做能站在我身边的树。
哪怕只是棵小树。
“去吧,去贴标车间看看小凤,那边人手少,别忙乱了。”
“嗯!”
田小娥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开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林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扬。
家族的壮大,靠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这些女人的成长,才是这个商业帝国最坚实的基石。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胶水的味道。
流水线虽然简陋,大部分工序还要靠人工,但在严格的管理下,效率并不低。
一瓶瓶灌装好的紫红色液体,被贴上烫金的“紫气东来”标签,然后装进铺着稻草的木箱里。
“五万瓶……这只是个开始。”
林毅摸了摸下巴。
空间里的紫玉葡萄在【息壤】和【时光流速】的加持下,产量高得惊人。
现在的瓶颈不在原料,而在包装和运输。
玻璃瓶得从县里拉,木箱得找木匠现做,这一来一回,耽误不少功夫。
“看来,得搞个配套厂了。”
林毅心里盘算着。
如果能在村里建个玻璃厂或者木材加工厂,不仅能解决就业,还能把成本压到最低。
正想着,大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乔四海的那辆吉普车,顶着一车顶的雪,停在了院子里。
乔四海跳下车,脸色却不像往常那么红润,反而带着几分焦急和晦气。
“老弟!出岔子了!”
还没走近,乔四海就嚷嚷开了。
林毅眉头一皱,迎了上去。
“怎么了乔爷?车队出事了?”
“车队没事,是那帮做盒子的木匠!”
乔四海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手都有点抖,“原本说好的五万个包装盒,今天应该交第一批的一万个。结果我去拉货,那帮孙子居然跟我说木料不够了!只能交两千个!”
“两千个?”
林毅眼神一冷。
五万瓶酒,没有包装盒,那就是散装货。
史密斯要的是高端礼品,不是路边摊的散酒。
如果是散装的运过去,别说十美元,一美元都没人要!
而且船期不等人。
半个月后船就要离港,要是赶不上,那就是违约。
违约金赔不起不说,这刚刚打开的国际市场,立马就会关上大门。
“木料不够?红旗县靠着长白山,最不缺的就是木头。他们这是坐地起价,还是……”
林毅看着乔四海。
“我查了!”
乔四海咬牙切齿,“是有人截胡!县木材厂昨天突然接到个大单子,把好料子全给拉走了!说是省里要修什么大工程,特批的!”
“省里?”
林毅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白爷。
那个一直没露面,却始终阴魂不散的省城大佬。
座山雕死了。
但他还在。
这是他在给林毅上眼药,也是在试探林毅的底牌。
“没有盒子,这酒就运不出去。”
乔四海急得团团转,“老弟,要不咱们换纸箱?纸箱便宜,也好弄。”
“不行。”
林毅断然拒绝,“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必须是红松木盒,还得有雕花。换了纸箱,那就是欺诈,洋人最认死理。”
“那咋办?现去山上砍树也来不及啊!还得烘干,还得做工……”
乔四海看着满仓库的裸瓶,感觉那就是一堆堆随时会炸的雷。
林毅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后山。
木头……
他空间里没有木头,只有葡萄藤。
但是,那个地方有。
战备库的生活物资区!
他记得,那天去探查的时候,看到过角落里堆着的一大批用来装军火和精密仪器的空木箱。
那些箱子用的都是上好的老松木,经过了防腐防潮处理,存了几十年都不带坏的。
只要把外面的绿漆刨掉,重新打磨一下,再刻上字……
这不就是现成的顶级包装盒吗?
而且那是军工品质,比现在木匠做的还要好!
“乔爷,别急。”
林毅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那笑容看得乔四海一愣。
“木头的事,我来解决。”
“你?”乔四海瞪大了眼睛,“你有木料?在哪?”
“在我的‘秘密仓库’里。”
林毅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您让车队等着。今晚,我就把那一万个盒子给你变出来。”
“不仅能交货,而且……”
林毅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有人想玩截胡这一手,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