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六月天,比东北的盛夏还要熬人。
林毅穿着件入乡随俗的短袖白衬衫,底下是一条宽大的的确良裤子,脚踩一双解放鞋。
他手里摇着把破蒲扇,蹲在上步村村口一个卖凉茶的草棚子底下,活脱脱一个刚从内地下来的盲流子。
距离他在省城坐上南下的火车,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这几天,他没去那些有外宾的高档招待所,也没急着去什么经贸委开会。
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天天泡在这罗湖、上步的城中村和烂泥工地上。
他这叫“考察”。
真正的底细,从来都不在那些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里,而在这帮光着膀子、流着大汗的底层泥腿子嘴里。
“老乡,来碗下火的凉茶。”
林毅从兜里摸出两分钱,放在那张油乎乎的木头方桌上。
卖茶的阿伯是个本地人,趿拉着人字拖,手里拿着把大葵扇。
他看了看林毅,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广式普通话。
“后生仔,外省来的吧?来深圳淘金啊?这地方邪门得很,遍地是黄金不假,但那得是有命赚才行。”阿伯一边倒茶,一边摇头叹气。
林毅端起那碗黑乎乎的凉茶,灌了一大口,那股子苦涩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的燥热算是压下去不少。
“怎么个邪门法?我看着这到处都在盖楼,挺红火的。”林毅随口递了句话,顺势摸出根大前门递给阿伯。
阿伯眼睛一亮,接过烟夹在耳朵后头。
“红火是红火,但乱啊!你瞅瞅这街面上,那些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大哥大的香港老板,看着威风。可真在这地界上说了算的,还是那些本地的村霸和宗族势力。”
阿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打地基的工地。
“看见那片地没?听说是个东北来的大老板包下来的。要盖什么科技大厦。好家伙,这两天可闹腾了。上步村东头的陈家和西头的李家,为了争那工地的沙石和砖材供应权,差点没拿扁担在街上干起来。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东北老板的人要是处理不好这烂摊子,这大厦,怕是连个坑都挖不下去。”
林毅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那片工地,正是柳红带着五十万现金砸下来的“紫气东来”大厦地基。
这深圳特区刚起步,百废待兴,法制还不健全。
那些港商和外地老板虽然有钱,但在这片原本全是渔村的土地上,宗族势力的盘根错节是避不开的坎儿。
你想盖楼?可以。但你的砖头得用陈家的,沙子得买李家的。要不然,你拉货的卡车连村口那条土路都开不进来。
正说着,土路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对骂声。
“你个扑街!这批红砖是我们陈家窑厂先拉过来的!你们李家人凭什么截胡!”
“丢你老母!这地界的沙石买卖历来是我们李家管!外地老板既然在咱们上步村盖楼,这材料钱就得让咱们赚!”
林毅站起身,拿着蒲扇慢悠悠地凑了过去。
工地的毛竹围挡外头,两帮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边是七八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本地汉子,手里拿着铁锹和扁担。
另一边也是差不多的阵势。
中间夹着几辆挂着东北牌照的大解放卡车,车上装满了从老家拉过来的红松木材和建筑材料。
柳红今天穿了件干练的灰色风衣,额头上全是汗。
她手里捏着个黑色公文包,被几个东北老兵护在中间,正跟那两个领头的村霸交涉。
“两位村长,咱们有话好好说。这沙石砖瓦的钱,我们紫气东来一分都不会少给。但咱们做买卖讲究个质量和效率。你们这两边堵着路,我们这工程还怎么干?”
柳红强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她在边境跟老毛子做生意习惯了直来直去,这种乡村宗族之间的狗皮倒灶事,确实让她有些头疼。
“柳经理,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东头陈家的带头汉子拿扁担在地上一顿。
“在咱们这片,规矩就是规矩!你们今天要是用了他们李家的沙子,那就是打我们陈家的脸!这楼你们也别想盖消停!”
西头李家的人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喊:“你们陈家的红砖烧得跟豆腐渣一样,也敢拿出来骗外地老板?这买卖必须归我们!”
这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大壮站在卡车车斗上,急得直跳脚。
“俺滴个娘哎!你们这帮南蛮子讲不讲理!俺们自己从东北拉过来的好木头好水泥,还特么得看你们的脸色才能卸车?信不信俺一钢管把你们这破扁担给撅折了!”
大壮这暴脾气一上来,眼看着就要压不住了,手里那根手腕粗的实心钢管已经举了起来。
那帮本地汉子一看大壮这体型和架势,虽然心里打鼓,但在这自己的地盘上哪肯退让,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式,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都干什么呢。欺负外地人啊?”
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了进来。
大壮一听这动静,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直接掉在了车斗里。
他那双牛眼瞪得老大,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分开人群走进来的人。
“哥……哥?!你咋在这儿!”
柳红也是浑身一震,看到林毅穿着那身接地气的打扮走过来,原本焦头烂额的眼神瞬间亮了,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林毅没理大壮,他拿着蒲扇,慢悠悠地走到两拨人中间。
“你是哪位?这没你说话的份!”陈家那汉子看林毅穿得土气,皱着眉头喝了一句。
“我就是这片地的大老板。这楼,是我盖的。”
林毅站在泥地里,目光扫过这两帮因为蝇头小利而红了眼的村民。
“想赚我的钱,可以。但这钱,不给废物赚。”
林毅伸手一指旁边的一堆红砖,又指了指另一边的一堆河沙。
“你们两家不是争吗?咱们按农村的土规矩办。”
“三天。”
林毅竖起三根手指。
“这大厦的地基,我分一半给陈家,一半给李家。三天时间,谁家挖得深,夯得实,材料供得足。这整栋楼的后勤包工头,我就让谁来当。不仅这栋楼,以后我在深圳所有的工程,全交给他。”
林毅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要是谁家敢磨洋工,或者在背后使绊子。那对不住,这买卖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捞着。我林毅从东北拉过来的几十号退伍老兵,不是吃素的。”
这番话一出。
陈家和李家的汉子们全愣住了。
他们本来以为这外地老板会破财消灾,或者花钱请公家的人来调解。没想到这人竟然直接把一块天大的肥肉分成了两半,让他们两家自己去狗咬狗!
这不仅是争一口气了,这简直是争一座金山啊!
“好!这规矩俺们陈家接了!三天时间,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李家人怕过谁!干就干!”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帮人,这会儿哪还有心思打架。
一个个红着眼睛,扛着扁担铁锹,转头就跑回去纠集村里的劳力去了。
一场因为宗族争利引发的危机,就这么被林毅三言两语化解成了极其残酷的生产力竞赛。
柳红看着那帮人跑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你这招二桃杀三士,绝了。这几天可把我愁死了。”
林毅转过头,看着那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大厦地基。
“到了人家的地盘,光靠拳头是不行的。得让他们为了你的利益去拼命,这才叫扎根。”
林毅拍了拍大壮的肩膀。
“把车卸了。既然我到了,这特区的局,咱们就该好好盘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