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被大壮那黑塔般的身躯吓得坐在地上,这会儿一瞅见林毅两口子出来了,赶紧骨碌一下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腿上的黄土。
她那张涂着劣质雪花膏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褶子,咧着嘴干笑。
“哎哟,林村长!您可算出来了。大娘这不是看着您这西坡庄园家大业大,想给您牵个知根知底的高枝儿嘛!人家可是县里张干事的闺女……”
王媒婆一边说,一边去捡地上滚落的柳条篮子。
林毅太清楚这帮十里八乡走街串巷的老娘们儿了。
这年头,媒婆的嘴就是村口的大喇叭,你要是当场跟她翻脸掀桌子,明儿个十里八乡就能传出你林老板发了财不认乡亲、嚣张跋扈的闲话。
犯不上为这种烂人生气。
“大壮。”林毅把手里的报纸卷了卷,“这大清早的,别在门槛上动粗,冲了家里的和气。”
大壮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
林毅转过头,看着旁边神色不动的苏晓月。
“晓月,去灶房拿两包上好的冰糖,再封两块腊肉,给王大娘装篮子里。大娘大老远从县里跑到咱这土沟沟里,辛苦了。”
苏晓月多通透的人,立马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就拎着沉甸甸的纸包走出来。
“大娘,这肉和糖您拿回去甜甜嘴。咱们林家这深宅大院,粗茶淡饭过惯了,供不起县里头吃公粮的大小姐。以后这种费脚程的闲事,您就甭操心了。”
苏晓月话说得绵软,却像根软钉子,直接扎死了王媒婆后头的满肚子算计。
王媒婆掂了掂手里那分量十足的腊肉,眼皮子直跳。
她混了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这东家是在拿好东西堵她的嘴,赶她走呢!
她就算脸皮再厚,这会儿也站不住了。
“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那林村长,晓月妹子,我……我就先回了!家里还炖着猪食呢!”
王媒婆提着篮子,脚底抹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顺着柏油马路一溜烟溜了,跑得比被狗撵还快。
“呸!啥东西!”二丫手里攥着扫帚把,气得胸口直起伏,“哥!嫂子!你们就由着这老妖婆在这儿放狗屁?还送她肉吃!”
“几块腊肉买个清静。”林毅转身往院子里走,顺手在水缸边洗了把脸,“这年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回了东大屋。
林毅拉开太师椅坐下,脸色却没刚才在外面那么轻松。
赵雨墨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电报单,从西厢房大步走了进来,丹凤眼里全是化不开的焦灼。
她把单子往八仙桌上一拍,拉开长条凳坐下。
“毅子,南边快顶不住了。”
赵雨墨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灌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柳红拍了加急电报。咱们囤在深圳地下二层仓库的收音机散件和人造革皮子,已经快把那儿塞炸了。大和商社那帮日本鬼子疯了,他们把进货价压到了脚后跟,宁可每天贴进去几万块钱,也要把咱们的货死死卡在特区里不让出。”
王丽也抱着大红账本跟了进来,推了推黑框眼镜,眼底一片青黑。
“老板,咱们这边也不好过。水厂那边的包装费、红星厂的工人工资、再加上后山鱼塘开荒买的水泥钢筋……这三个月光出不进,咱们账面上的流动活钱,只剩下不到十万块了。要是南边那批货再不回款,下个月连给大黄牛买细料的钱都得欠着了。”
这三个月,林毅虽然人在北方,但在南边的商战却一直没停过。
他用一招“照单全收”,把日本人低价倾销的散件全买进自家仓库。
这原本是熬鹰的好手段,但奈何日本财团的底子太厚,这种拼消耗的放血打法,终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林毅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苦丁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有点涩。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
资金链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再施加一点重量,“嘣”的一声就得断。
“他们那边怎么说?”林毅放下茶缸子,抬眼看着赵雨墨。
“昨天晚上,大和商社的代表主动找了柳红。”赵雨墨扯了扯嘴角,“他们也烧不起钱了。他们提出和谈,以长江为界,北方所有的皮草和家电市场归咱们‘紫气东来’,他们绝不染指;但南方特区和出口东南亚的渠道,咱们得给他们让道。”
割江而治。
这是资本打到两败俱伤时最常用的妥协手段。
屋里几个女人都不说话了,全都盯着林毅。
这要是搁在以前那个脾气火爆的大壮身上,肯定得拍桌子骂娘,非要跟小鬼子死磕到底。
但在座的都是管账管钱的主母,谁都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林毅坐在那儿,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咄、咄。”
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发闷。
“答应他们。”
林毅抬起头。
“咱们根基在北边,吃透这片黑土地和关外大市场,足够咱们撑成个胖子。南方的盘子太大,现在去强吃,会撑破肚皮。既然他们愿意让出北边的道,那这台阶咱们就下。”
他看向王丽,语气果断。
“给柳红回电。签署互不侵犯协议。把囤在深圳的一半低价散件,就地加价百分之五,反手卖给南方的那些二道贩子,迅速回笼资金!剩下的货,包两个专列拉回下河村,全变成咱们自己的收音机装配线!”
赵雨墨听见这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个月的浊气,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好!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这就去邮电局拍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