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盯着那道在树林子里乱晃的光柱。
这大黑天的,正经人家谁往深山老林里钻。
要是不管,这刚放进塘子里的鱼苗怕是得遭贼手了。
如果不把这股歪风刹住,明天晚上指不定来多少人捞偏门呢。
“大壮,去瞧瞧。”
林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语气很平稳。
“别伤人,把人拎过来问问话就成。”
大壮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骨头。
这憨汉子瞪圆了眼睛。
这大半夜敢在下河村的地界上打手电筒,分明是没把他这安保大队长当盘菜!
这要是让贼把鱼摸走了,他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起头来!
“好嘞哥!俺这就去把这帮孙子揪出来!”
大壮抓起一根粗木棍子,迈开大长腿,顺着大坝的边沿就摸了过去。
黑龙原本想跟上,被林毅一个手势按在了原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叫唤声。
大壮一手提着两个半大黑小子,像拎小鸡崽子一样走了回来,后头还跟着个吓得直哆嗦的瘦高个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个大号的手电筒和几张破渔网。
“哥,是隔壁大龙屯的几个皮猴子。”
大壮把那三个半大孩子扔在泥地上,把手里的渔网往旁边一扔。
“这帮小兔崽子,拿着网兜想顺着排水沟捞大鱼呢!”
三个黑小子吓得缩成一团,最大的那个结结巴巴地开口。
“林老板……俺们错了……俺们就是瞧见白天捞了那么多大鱼,晚上想过来碰碰运气,弄两条回去给俺娘熬汤……”
他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林毅看着这几个浑身泥巴的半大孩子,叹了口气。
这穷山沟里的娃娃,一天到晚吃不上一口细粮,肚子里缺油水,看见活物自然眼馋。
可这大半夜的往深水塘边上凑,要是一脚踩空滑进水库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这要是不找个地方把他们拘起来,早晚得出人命。
“鱼我白天分给你们村了。偷摸摸地拿,那叫贼。”
林毅伸手从桌上的盆里抓起三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一人怀里塞了一个。
“大壮,把网没收了。人放回去。告诉大龙屯的村长,把自家的娃娃管好。”
几个孩子抱着热乎乎的馒头,千恩万谢地跑没影了。
夜深了。
水亭子里的残羹冷炙被撤了下去。
秋风吹过水库的水面,带起一阵阵凉意。
“走,去后院泡泡。”
林毅站起身,招呼着身边的几个女人。
忙活了一整天,浑身的骨头都有些发酸,这会儿泡个热乎澡最解乏。
西坡庄园后院那个封闭的天然紫玉温泉池子,早被围得严严实实。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白色的水汽氤氲缭绕,连着地底下引上来的热泉水在池子里冒着细密的水泡,温度正舒服。
苏晓月和沈佳宜脱了外头的衣裳,只穿着轻薄的贴身单衣,顺着青石台阶慢慢走进了水里。
李秀莲领着石原里美和苍井明子跟在后头。
这几个女人自从服下了驻颜丹,身上的皮肉水灵得没有半点瑕疵,被这温热的紫水一泡,全透出一股子白净诱人的红晕。
水温刚刚好,把身上的乏气一点点地往外拔。
苏晓月靠在平滑的岩石上,撩起一捧热水浇在肩膀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神仙一样的日子,以前在知青点里挨饿受冻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
要是没有林毅在外头顶着风雨,她现在指不定过着什么苦日子呢。
沈佳宜坐在旁边的一块圆润石头上,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
水面上的白汽把她的脸熏得透红。
她伸手拂开眼前的几缕湿头发,看着对面的林毅。
“毅子,今天大壮抓回来的那几个小子,你给他们馒头放走了,不怕他们明天夜里再喊了大人来?”
沈佳宜在大院里长大,见惯了那些贪心不足的人。
她觉着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有时候给脸不要脸的人多得很。
林毅靠在水池子深处,两只胳膊搭在石沿上。
泉水在胸口打着转,温热的感觉顺着皮肤钻进去,解乏得很。
“几个半大小子,肚子里没食,偷鱼也是为了家里那口锅。”
林毅吸了口气,语气很慢。
“真要是打断了腿送去派出所,大龙屯那边几十户人家全得结仇。”
这村里的事情,不是单靠硬碰硬就能办妥的。
做事留一线,也是为了把自家的篱笆扎紧实了。
李秀莲拿木瓢舀起水,小心地倒在宁宁身上。
小丫头在浅水边拍着水花,笑得停不下来。
李秀莲抿了抿嘴角。
她是个容易知足的人,看着自家汉子在外头把事情一件件摆平,心里踏实得很。
要是当初留在老屋里守寡,哪能有今天这天天泡神仙水、吃大肥肉的舒坦日子。
石原里美和苍井明子跪在水池边的木板上,一人拿了一块软布,动作很轻地给林毅擦拭后背上的尘土。
两个日本姑娘自打进了这庄园,做事向来小心。
里美看着眼前这宽厚的背梁,觉得这个中国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在东京那些有钱的老板,个个都端着架子,动不动就训斥人。
可在这里,林毅连对村里的小毛贼都留着余地,这宅院里头的规矩虽然严,但从不胡乱作践人。
苍井明子把水布浸湿,重新拧了个半干。
“林桑,村东头那所希望小学的砖墙,今天下午好像已经砌到窗台那么高了。”
明子说话的声音细细的。
“我从工棚路过,看见好多小孩子趴在木栅栏外面看,一个个伸着脖子,可想进去念书了。”
苏晓月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笑了笑。
“可不是嘛。安安今天还在家里念叨呢,问她的新学堂什么时候能把大黑板挂上去。”
苏晓月顿了顿,往林毅身边挪了半步。
“毅子,学校的地基和墙虽然用的是好砖,但后头的门窗和课桌,你真打算全用后山的红松木来打?大壮今天还跟我嘀咕,说那红松木拉去省城能卖大价钱,给娃娃们当桌子糟蹋了。”
“大壮那是死脑筋。钱放在账上就是个数字,换不成好东西,哪天风向变了也是废纸一张。”
林毅揉了揉肩膀,神色很稳。
“咱们在这村里立足,不能光让大家伙儿看着咱们吃肉。红星厂能招几百号人,但管不了娃娃们的将来。把学校盖成全县最好的,娃娃们念了书,长大了才能守得住这片基业。这叫把根扎深。”
沈佳宜点了点头,赞同这说法。
“我在京城见得多,那些百年大家族,没有哪个是不重教育的。咱们在这山沟里,底子薄,更得把第一代人的底子打结实了。”
水池里热气腾腾。
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安安在池子边玩累了,光着小身子爬上岸,被林楚楚拿大浴巾一把裹住,抱回里屋睡觉去了。
林毅在水里泡透了身子,站起来迈上石阶。
大毛巾往腰上一围,刚把外头那件灰呢子大褂披上。
“笃、笃、笃!”
前院的大门上突然传来急促的木头撞击声。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
林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半夜的来敲庄园的大铁门,肯定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