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把大衣的带子系好,大步穿过走廊往前院走。
大壮披着件棉坎肩,手里拎着一根生铁棍子,已经快步走到了大门口。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头敲什么门!”大壮拉开门缝,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外头站着的是赵二叔,后头还跟着红星厂的财务王丽。
赵二叔冻得直吸溜鼻涕,手里拿着个油布包。
“大壮,快把门拉开!省城的大卡车把最后一笔鱼款全给结清送过来了!王会计连夜把总账盘了出来,有天大的喜事要跟林老板当面念叨!”
林毅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二叔,进屋说话,外头风凉。”
林毅伸手把两扇门推开。
几个人踩着青石板进了堂屋。
屋里的地龙还带着微热,八仙桌上的罩子灯被点亮了,黄澄澄的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王丽把那本厚厚的红皮账本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了算盘。
她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声清脆地响成一片。
王丽吸了口气,把额前的碎头发往后捋了捋。
“老板,账全平了!”
王丽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按在账本的最后一页上。
“二道河子水库的第一网鱼,加上深水塘那批老鳖和紫玉矿泉水的回款,扣除修大坝垫付的水泥钱、工人工资,还有村西头厂房新买的两台封口机……咱们村集体的公账上,还结余了整整三十万现金!”
三十万现金!
在八十年代初,这笔钱堆在桌上能像座小山。
赵二叔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直哆嗦,烟沫子掉在裤腿上都没发觉。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生产队底子最厚的时候,账面上也没见过超过五千块钱的现洋。
如今三十万这个数字砸在脑门上,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响。
赵二叔抹了把脸。
这可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啊!有了这笔钱,全村人就算三年不下地,天天吃白面馒头也够了。
可这钱要是分得不合适,村里那几百户人家非得争破了头,甚至得闹出人命来不可。
“毅子啊……”赵二叔把烟袋杆子往桌沿上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
“这钱……按公社的老理儿,是不是得拿出个大头来,按人口给各家各户分红?一家哪怕分个三百五百的,全村的腰杆子都能挺得直直的,走到县城里都能横着走。”
赵雨墨坐在对面,摇了摇头。
“二叔,这钱不能分。分下去,大家伙儿也就是买两斤肉、扯几尺洋布做身衣裳,过个半年一年,钱花光了,村里还是那个穷山村。咱们现在的人造革厂和矿泉水厂正是要扩大规模的时候,按我的想法,把这三十万全投进新车间,再买四台大货车,咱们的运力就能翻番。”
两个人的意见当场就岔开了。
赵二叔觉得实惠在手最稳妥,赵雨墨想着把商业盘子做大。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几双眼睛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毅身上。
林毅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摆弄着那个空茶杯。
他没有急着表态,眼神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如果按照赵二叔的法子把钱分了,那就是小农意识,虽然能落个一时的好名声,但改变不了根本。
要是全听赵雨墨的把钱压进车间,虽然能赚更多的钱,但村民们看不见长远的摸得着的好处,难免会觉得这厂子只是林家自个儿的摇钱树,心气儿就散了。
林毅把茶杯往桌子中间一推。
“这三十万,一分钱都不分给个人,也不投进厂房。”
赵二叔和赵雨墨都愣住了。
“那……那这钱拿来干啥?”赵二叔眨了眨眼睛。
“全投进村东头那所希望小学。”
林毅伸手比划了一下。
“之前地基虽然打好了,砖墙也砌了一半,但那是按普通乡村小学的标准盖的。现在有了这笔钱,把标准全给我推倒重来。”
林毅看着赵二叔,语气很平稳。
“学校的地皮再扩三亩,操场全部铺上压实的水磨石地面,不准留泥坑。六间教室的大梁全用老林子里风干了五年的硬红松,不准掺一根杂木。窗户全装双层的大玻璃,冬天冷风钻不进来。”
王丽在旁边听得心惊,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老板,要是这么盖,光是木料和玻璃就得花去七八万啊。”
“不止这些。”
林毅接着说道。
“从后山引一条地暖暗管进教室,冬天让孩子们脱了棉袄也能在屋里写字。后头建一栋二层的小红楼当老师的宿舍,带独立的冲水卫生间。剩下的钱,在县里和省城的各大师范学校挂牌招聘,只要肯来咱们下河村教书的优秀老师,每人每月工资开八十块,外加一天三顿细粮肉食全包,干满五年,村里给批宅基地盖新砖房!”
月薪八十块!
在普通公办老师一个月拿三十来块钱工资的年代,这待遇简直能把省城重点小学的骨干老师给硬生生砸过来。
赵二叔听得张大了嘴巴,嘴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老头子直勾勾地看着林毅,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原本以为林毅是个会赚钱的精明生意人,却没想到这年轻人的胸怀里装的,竟然是这子孙后代几十年的长远生计。
在这个普遍看重眼前几块钱分红的穷年头,能舍得把三十万巨款砸进连个铜板响声都收不回来的小学堂里,这得是多大的格局!
赵二叔站起身,把那根旱烟袋死死攥在手里,冲着林毅重重地点了点头。
“毅子……二叔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是彻底服了你。把后代教明白了,咱们下河村才算真正翻了身!这事儿明儿个开全村大会,谁要是敢放半个屁说不乐意,老子拿拐杖敲碎他的门牙!”
赵雨墨也笑了,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行,既然大老板发了话,我明天一早去省教育厅和建工局跑手续,把这图纸按省重点小学的规格重新报批。”
林毅点了点头,看着王丽把账本重新锁进皮包。
下河村这艘大船,算是真正把压舱石给放稳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马达声。
车灯的光束穿透了窗户纸,紧接着是一个老兵急匆匆的喊声。
“老板!省城的加急挂号信,从北京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