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西坡庄园前院的那几口大铁锅底下,通红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把周围的雪地都映得发亮。
李秀莲站在最大的一口铁锅旁边,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腰里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粗围裙,两只手全泡在一个齐腰高的大瓦盆里。
那盆里装的,是刚接出来的鲜猪血。
她顺手拿过旁边的一个大海碗,舀了满满一碗刚烧开的温开水,顺着盆沿慢慢倒进去。
另一只手拿着个粗木棍子,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和。
这温水的火候最是拿人。
水凉了,血就凝成了死疙瘩,灌进肠衣里煮出来硬邦邦的咬不动。
水要是烫了,血当场就得被烫熟,里头全是蜂窝眼子,吃着发柴。
李秀莲搅得手腕子发酸,却没停下。
她以前在老屋里熬日子的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着点荤腥。
过年队里分那几两猪血,还得掺上大半盆的凉水,里头连点白面都舍不得放。
如今看着这满满一大盆实打实的纯猪血,她心里热乎乎的。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楚楚,把那盆和好的荞麦面端过来。”李秀莲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蹭下巴上的汗。
林楚楚赶紧端着个瓷盆凑上前,盆里是拿细筛子筛过的荞麦面,里头还混着捣碎的姜蒜末。
她把面糊糊全倒进猪血盆里,又拿过旁边的香油瓶子,毫不吝啬地倒了小半瓶进去。
香油味儿混着猪血特有的腥甜,瞬间在冷风里散开了。
李秀莲拿过一根洗得发白的小竹管,一头塞进洗得透亮的猪小肠里,另一头拿着个大葫芦瓢,舀起调好的血面糊糊,顺着竹管稳稳当当地往下灌。
血糊糊顺着滑腻的肠衣流下去,干瘪的肠衣眼看着就鼓胀起来,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粗长条。
她灌满一段,就用白棉线死死扎一个结。
等几十条血肠全灌好,旁边铁锅里的水正好烧得滚开。
“下锅了啊。”李秀莲轻声喊了一句,把血肠顺着锅边滑进去,火候立马改成了温吞的小火。这血肠不能大火猛煮,肠衣要是撑破了,里头的血全得化在汤里。
另一头,林楚楚正看着两口大油锅。
锅里翻滚着切成小方块的猪板油。
白花花的肥肉在高温下滋啦作响,一点点缩小,变成金黄焦脆的油渣。
清亮的猪大油在锅里翻腾,把人的口水都给勾出来了。
林楚楚拿长柄大铁漏勺把炸透的油渣捞出来,倒在一个铺了屉布的大笸箩里。
油星子顺着屉布往下滴。
她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个白瓷罐子,抓了一大把绵白糖,趁着油渣还烫手,均匀地撒了上去。
白糖遇热,微微融化,紧紧黏在焦黄的油渣上。
“楚楚姨!油滋啦好了没呀!”
安安早就闻着味儿了,小丫头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个小皮球似的滚了过来。
宁宁和小宝一左一右跟在她后头,三个娃娃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大笸箩。
“烫着呢,别用手抓。”
林楚楚笑着拿筷子夹起一块裹满白糖的油渣,吹了吹,塞进安安张开的小嘴里。
安安一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
猪油的醇香混着白糖的清甜,在舌尖上直接化开了。
小丫头烫得直吸溜气,却死活不肯吐出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这肉味儿太香了。
安安嚼着油渣,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平时在院子里天天吃肉,可这刚出锅的糖拌油渣,就是比盘子里的肉片好吃。
大白肯定也想吃。
大白这头白虎崽子正蹲在安安腿边,伸着长满倒刺的舌头舔嘴唇,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哼唧声。
安安大着胆子,自己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两口,直接递到大白嘴边。
大白一口吞下,烫得直晃大脑袋,却吃得连渣都不剩。
油渣炸完,该轮到今晚的正主了——东北杀猪菜。
李秀莲把刚才捞油渣剩下的大半锅猪油盛出来,留了个底油。
她把切好的酸菜丝倒进去。
这酸菜是地窖里刚捞出来的,大白菜腌得透亮,切得细如发丝。
酸菜遇着热猪油,那股子发酵的酸香味儿瞬间爆了出来,呛得人直咽口水。
翻炒了两下,李秀莲倒进去两大桶烧开的骨头老汤。
接着,把煮得半熟的大片五花肉铺在酸菜上,又抓了两大把自家漏的宽粉条扔进去,最后把煮好的血肠切成厚片,码在最上头。
厚重的木头锅盖一盖,只等着小火慢炖把味道全闷进去。
苏晓月披着件素色的呢子大衣,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看着院子里热气腾腾的八口大铁锅,走到李秀莲跟前。
“秀莲姐,这锅杀猪菜炖得烂糊点。村东头的四爷爷和后街的瞎子张大爷,他们牙口都不好了。”
苏晓月声音温婉,把手里拿着的两个大号的铝制保温三层饭盒放在石桌上。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
以前在知青点,到了过年,谁家要是能吃上顿沾着油星的酸菜,那都是天大的福气。
这些孤寡老人,在这个寒冬腊月,自己连个火炉子都生不暖和,更别提沾荤腥了。
毅子现在是村长了,这村里的人情冷暖,她这个做主母的就得替他顾及得严严实实。
“晓月你放心吧,这锅里的肉我挑的全是肥瘦相间的后臀尖,粉条也多泡了半个时辰,保准入口就化。”李秀莲拿毛巾擦了擦手,应了一声。
“娘,我去给四爷爷送饭!”
安安耳朵尖,一听见要出门,立马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油渣塞进嘴里,举着油乎乎的小手跑过来。
苏晓月拿手帕给她擦了擦手。
“外头风大,雪还没化干净呢,你提得动吗?”
“我提得动!大白帮我提!”
安安拍着小胸脯,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大白。
大白似懂非懂地“嗷呜”了一声,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白毛。
苏晓月拿小丫头没辙,看着这天还不算太晚。
她把炖好的杀猪菜满满当当地装进饭盒里,又在最上面放了四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把饭盒的盖子拧紧。
“去吧。路上慢点走,别在雪窝子里打滚。”苏晓月把饭盒提手挂在安安的手腕上,又拿一条厚毛巾把饭盒外面裹了一层,怕烫着孩子。
安安提着饭盒,脚步有些沉,但小丫头骨子里带着股倔劲儿。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在替爹办事,是代表“大村长”去体恤下属,这差事威风得很。
推开庄园的大门。
外头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
安安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红棉袄紧了紧。
大白跟在旁边,它那厚实的爪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状的脚印。
一人一虎顺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窗户纸上都透着橘黄色的灯光。
偶尔有几声狗叫,但在大白的气息压制下,那些土狗叫了两声就全没了动静。
安安觉得胳膊有点酸,饭盒太沉了。
她换了只手提着,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到了村东头那间破旧的小土房跟前。
这是四爷爷的家。
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啦直响。
安安走上台阶,拿穿着小红皮靴的脚在木门上踢了两下。
“四爷爷!开门呀!我是安安!”
屋里传来一阵干咳声。
过了好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四爷爷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弓着背站在门口。
老头子眼睛有些花了,凑近了才看清站在雪地里的小丫头,还有旁边那头比狗还大的白虎。
“哎哟,是安安大小姐啊。”四爷爷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半步,“这大冷天的,你咋跑这儿来了?”
安安把裹着毛巾的饭盒举起来,递到老人跟前。
“四爷爷,我娘让我给你送肉吃!今天家里杀大肥猪啦!有酸菜和血肠,可香了!”
四爷爷愣住了。
他伸出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那个沉甸甸、还散发着温热的饭盒。
老头子鼻子一酸,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就流了下来。
他大半辈子光棍一个,老了动弹不得,本以为这冬天就得靠着几块硬地瓜干熬过去。
这林村长家,不光让他在饭堂吃饱,这会儿还让娃娃亲自把热腾腾的杀猪菜送到屋里来。
“这……这让俺咋报答啊……”四爷爷哽咽着,想弯腰给安安鞠个躬。
“四爷爷你快趁热吃,我得回去啦!大白,咱们走!”
安安看见老人哭,有些不知所措,她摆了摆小手,转过身,带着大白顺着原路往回跑。
回程的路上,安安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她虽然不懂什么叫恩情,但看着四爷爷捧着饭盒的样子,她心里觉得热乎乎的,像是有股子劲儿。
她觉得,当这个大村长的闺女,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