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老海棠树的枯枝刮得咔咔响,细碎的雪沫子顺着窗户缝直往屋里钻。
东大屋的火炕被李秀莲添了两把硬柴,烧得滚热。
苏晓月脱了外头的厚棉袄,就穿着件素色的薄毛衣,盘腿坐在炕桌前。
她手里拿着根细毫毛笔,正蘸着红墨水,在几张裁剪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纸上写着福字。
沈佳宜靠在里头的印花被垛上,小林铮已经吃饱了奶,这会儿正吐着口水泡泡,在她怀里睡得呼呼的。
白玉琴端着个红漆托盘,挑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个小巧的紫砂茶壶,还有两碟子刚用油炸过的金黄花生米。
苏晓月手里悬着的毛笔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白玉琴,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这白玉琴平时倒也算安分。
除了在厂子里管着账,很少往这正房的东大屋里凑。
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晓月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拿热毛巾擦了擦手心里的细汗。
“晓月姐,佳宜姐。”
白玉琴把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炕桌上,顺手拿起茶壶,先给苏晓月面前的白瓷茶杯里斟了七分满,又转头给沈佳宜倒了一杯。
“外头风紧,我刚去灶房看了看,楚楚妹子熬的红枣姜茶还在火上温着,我就寻思着给两位姐姐端过来暖暖身子。”
白玉琴的声音放得很软,透着股子让人挑不出理的恭顺。
沈佳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姜丝,没急着喝。
她这大院里出来的千金小姐,见惯了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
这女人大晚上的跑来献殷勤,肚子里肯定憋着话呢。
“玉琴啊,这大冷天的,你不在偏房里歇着,跑这儿来倒茶递水的。厂子里的账目核对完了?”沈佳宜语气平淡,一开口就带着点敲打的意味。
白玉琴脸上没露恼色,反倒在炕沿边上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了半个屁股。
她太清楚自己在这林家大院里的分量。
说破大天,她也就是个没名分的外室。
林毅高兴了,去偏房里待半宿,不高兴了,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人影。
苏晓月那是跟着林毅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正房主母,沈佳宜更是京城来的大贵人。
她白玉琴要是想在这院子里真真切切地站稳脚跟,光靠着自己那点姿色,早晚得被冷落成个透明人。
可要是能把表妹苏沐沐给推上去,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沐沐这死丫头虽然轴,但心眼实诚。
关键是,林老板对她,那是肉眼可见的偏爱。
“佳宜姐,账本下午就交给王丽核对清楚了。我这会儿过来,其实……是想跟两位姐姐讨个主意。”
白玉琴咽了口唾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苏晓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有啥事就直说吧,咱们这院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是关于俺家那个表妹,苏沐沐的事儿。”
白玉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晓月姐,您也知道,沐沐那丫头打小没少受委屈。这大半年来,她在咱们厂里的质检科,起早贪黑的,那是真把厂子当成了自己的家在拼命。前阵子村里那个王翠花闹事,要不是她硬顶着,咱们厂里的名声怕是都得受连累。”
苏晓月点了点头。
苏沐沐这丫头的确是个好苗子。
干活踏实,不掐尖要强。
好几次她在后院洗菜,那丫头看见了,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过来帮忙,手脚麻利得很。
“这丫头心眼实在,干活也舍得下力气。毅子前几天还提过一嘴,说明年开春,想把新盖的那几个车间的总质检都交给她管。”
苏晓月说着,目光在白玉琴脸上扫了一圈。
“你是她表姐,她有出息了,你脸上也跟着沾光不是。”
白玉琴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跳。
她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林毅和苏晓月对沐沐的评价,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晓月姐,我今天厚着脸皮来,就是想求您个恩典。”
白玉琴突然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眼圈瞬间就红了。
“沐沐这丫头,今年也十八了。这几天,镇上好几个媒婆都跑到俺老娘那儿去提亲,说的全都是些不着调的混子和二流子。”
白玉琴咬了咬牙,扑通一声,竟然直接在炕沿边上跪了下来。
她这一跪,把苏晓月和沈佳宜都给惊着了。
苏晓月赶紧放下茶杯,伸手去拉她。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动不动就下跪,像什么样子!”
“晓月姐,您就让我跪着把话说完吧!”
白玉琴死活不肯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就往下掉。
“她这大半年来,满心满眼装的全是林老板。那天林老板在瓜田里夸了她一句,这傻丫头回去在被窝里偷偷乐了半宿。”
白玉琴抬起头,看着苏晓月,声音里透着股子决绝。
“晓月姐,您是当家主母。我知道这院子里的规矩。可沐沐要是真被逼着嫁给镇上那些地痞流氓,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啊!您行行好,就当是收个端茶倒水的丫头,把她留在咱们林家吧!”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轻浮算计,全是一个姐姐为了妹妹的终身大事在苦苦哀求。
苏晓月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玉琴,心里头五味杂陈。
其实,林毅对苏沐沐那点心思,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而且她说的也对。
与其让林毅在外头遇上那些不知根底的狐狸精,倒不如把这个知根知底、又老实本分的丫头收进房里。
这不仅能安了林毅的心,也能让这后院的篱笆扎得更紧实。
沈佳宜在旁边轻轻摇了摇怀里有些转醒的林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起来吧。”
沈佳宜看了一眼苏晓月,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这表妹是个好丫头,平时在院子里见着我们,也是规规矩矩地叫声嫂子。这事儿,晓月姐心里有数。”
苏晓月把白玉琴从地上拉了起来,拿了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行了,别哭了。大过年的,哭哭啼啼的冲了喜气。”
苏晓月转过身,从炕柜最底下的那个带铜锁的樟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红漆描金的扁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正红色云锦料子。
这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极其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顶尖货色。
苏晓月摸了摸那料子,转头看着还在抹眼泪的白玉琴。
“这云锦是毅子从南边带回来的。原本是打算给安安留着以后做嫁妆的。”
苏晓月把那匹红云锦递到白玉琴手里。
“既然话都挑明了,咱们林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拿着这料子,去找楚楚。让她比着沐沐的身段,连夜赶制一身红喜褂出来。就说……这是我这个当大姐的,给她的一点心意。”
白玉琴抱着那匹红云锦,整个人都傻了。
她本来以为这事儿还得费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被苏晓月痛骂一顿的准备。
没想到,这位正房主母不仅一口答应了,竟然还亲手拿出了这么贵重的料子!
这是彻底接纳了!
“谢谢晓月姐!谢谢佳宜姐!我替沐沐给你们磕头了!”
白玉琴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料子连连鞠躬,转身就往外跑。
“哎,慢点走,雪地滑!”苏晓月在后头嘱咐了一句。
看着白玉琴挑帘子出去,沈佳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女人,算是彻底把心思摆正了。以后这院子里,多个人干活,也挺好。”
苏晓月拿起毛笔,继续在红纸上写着福字。
“日子长着呢。只要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这下河村的江山,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