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下河村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除夕前夜,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炖肉的白烟。
西坡庄园后院的偏房里,这会儿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头没生大火盆,就靠着个小煤泥炉子散着点热乎气。
苏沐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坐在床沿上。
她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手心里的汗把棉布都捏出了水渍。
那张娃娃脸上,一会儿红得像滴血,一会儿又白得吓人。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羞怯。
白玉琴站在她跟前,手里拿着一把皮尺,正极其兴奋地在她身上比划着尺寸。
林楚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匹苏晓月给的红云锦,拿着粉笔在料子上画着线。
“姐……这……这能行吗?”
苏沐沐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子。
“林老板……他那么大的人物,咋能看上我呢?我大字都不识几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我怕……我怕我进去了,连话都不会说,惹他生气……”
白玉琴一巴掌拍在苏沐沐的后背上,力道不大,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这死丫头!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这可是晓月嫂子亲自拿出的料子!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吗?这就是正房给了你一张进门的通行证!”
白玉琴把皮尺往脖子上一挂。
“你以为林老板图你什么?图你识字?他手底下管着大账本的大学生多得是!他图的就是你这股子老实本分的踏实劲儿!你只要安安稳稳地伺候好他,听晓月嫂子的话,这下半辈子,你就是在这金窝窝里躺着吃喝了!”
林楚楚拿剪刀顺着粉笔线“咔嚓咔嚓”地剪开红锦料,抬头看着局促的苏沐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沐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毅子哥脾气虽然硬,但对家里人从来没大声说过话。晓月姐和秀莲嫂子也都好相处。你进了这个门,咱们以后就是亲姐妹了,谁也不会欺负你。”
这几句宽慰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慢慢淌进了苏沐沐那颗慌乱的心里。
她想起林毅在瓜田里给她递过的那杯凉茶,想起他在车间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撑腰时的那个宽阔后背。
那个男人,就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大山,只要靠上去,就觉得无比的安全。
“楚楚姐,谢谢你……”苏沐沐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脸颊上的红晕,这会儿倒是透出了一丝死心塌地的小女儿娇羞。
这大红喜褂,林楚楚和白玉琴俩人连夜赶工,缝纫机踩得哒哒响。
一直到了后半夜,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得院子里白雪皑皑。
“做好了!沐沐,快来试试!”
白玉琴把那件缝制得极其精细的红喜褂抖开。
虽然时间仓促,没来得及绣什么复杂的龙凤呈祥图案,但这云锦料子本就华贵,那正红的颜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极其柔和的光泽。
褂子是掐腰的款式,领口用极细的盘扣扣紧。
苏沐沐哆哆嗦嗦地脱下那件破旧的厚棉袄,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色贴身线衣。
她那被这小半年伙食养得越发丰满的身段,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惊人的规模,配上那张稚嫩的娃娃脸,连同为女人的白玉琴看了,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身段,林老板今晚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白玉琴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赶紧把红喜褂披在苏沐沐身上。
衣服上身,简直就像是量身定制的一样。
那正红色的绸缎紧紧贴合着苏沐沐的曲线,把腰肢勒得极细。
原本看着有些怯懦的小姑娘,被这身红装一衬,整个人瞬间多了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娇艳。
“真好看。”林楚楚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偏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李秀莲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红皮鸡蛋,还有一把极其精致的牛角梳子。
“哎哟,咱们这新媳妇换上衣裳了,这身段,可真是俊得没边了。”
李秀莲笑着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晓月说,既然是进门,这该有的规矩一点不能少。我来给你盘个头。”
苏沐沐受宠若惊,赶紧坐在了桌子前。
李秀莲拿过那把牛角梳子,蘸了点桂花头油,顺着苏沐沐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李秀莲嘴里轻声念叨着传统的吉利话,手指极其灵巧地把长发挽成了一个温婉的少妇发髻,拿一根红色的木簪子固定住。
苏沐沐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大红色包裹的自己,眼眶突然就湿了。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家……
如果不是遇到林毅,她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
“秀莲嫂子……我……”苏沐沐哽咽着,想转头道谢。
“别动,发髻还没盘紧呢。”
李秀莲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拿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不许哭。进了东大屋,就把以前那些苦日子全忘了吧。踏踏实实地伺候毅子,这后半辈子,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打扮停当。
李秀莲从托盘里拿起几颗红枣和干桂圆,塞进苏沐沐的手里。
“拿着,早生贵子。”
苏沐沐双手紧紧攥着那些干果。
外头,起风了。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白玉琴拿过一件厚实的大衣,披在苏沐沐身上,挡住了里头的风光。
三个人护着苏沐沐,推开了偏房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黄牛在草棚里打着呼噜,黑龙趴在正房的台阶上,看见她们走过来,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便又闭上了眼睛。
大白这只白虎崽子倒是精神,颠颠地跑过来,在苏沐沐的红皮鞋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道贺。
走到东大屋的门口。
苏晓月已经挑开了厚重的棉门帘,站在那儿等着了。
她今天也穿了件喜庆的枣红色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进来吧。外头风大。”
苏晓月伸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苏沐沐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
苏沐沐被这只温暖的手一握,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平息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迈过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
屋里头,地龙烧得滚热。
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里,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冒着白蒙蒙的蒸汽。
八仙桌上点着一对红色的粗蜡烛,火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林毅穿着件黑色的对襟长衫,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茶杯。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越过缭绕的蒸汽,落在了那个被苏晓月牵着、一身大红喜褂、低垂着眼眸的小姑娘身上。
苏沐沐感受到那两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砸动的声音。
这从深渊里伸出的一双大手,今天,终于把她彻底拉进了这片温暖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