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家的丫头啊?大热天的跪这儿,那站着的,不就是毛巾厂陈厂长的媳妇儿吗?”
“小丫头模样真周正,怎么就……唉,造孽哦。”
“别管闲事!八成是乡下的穷亲戚,跑来打秋风的!”
六月天的正午,日头本就毒得能把人烤化了,再加上周围的议论声更像一群苍蝇,在江柠耳边嗡嗡打转,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群爱嚼舌根的长舌妇。’
她咬着后槽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换作前世,我一个双料外科教授,哪用得着受这种窝囊气?’
‘要不是刚重生过来,兜里比脸还干净,哥又伤成那样,我才不会低三下四求这个女人!’
“我听厂里老人说,这俩孩子是陈厂长老婆下乡时生的,千里迢迢寻亲来了!”
“你看那小伙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发青了,怕是病得不轻吧?”
“病了也别赖着人家啊!这年头谁家日子好过?平白多俩拖油瓶,神仙都愁!”
议论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江柠的神经。
她膝头早就跪麻了,酸麻的劲儿顺着腿肚子往上窜,疼得她眼角冒泪。得,这下不用装,情绪直接到位了。
“妈……求您救救我哥吧!”
她哑着嗓子,朝着面前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人磕磕绊绊地爬了过去。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女人裤脚时,一只宽大粗糙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柠儿!别求她!”
江柠被拽得踉跄着站起来,腿麻得钻心,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抬眼一看,是她哥江子强。
他的脸是失了水的蜡黄色,额头的冷汗混着尘土,在颧骨上冲出两道灰黑的印子。
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球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布满了红血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腹部缠着的布条边缘发黑,隐隐透出一股带着热气的腥臭味。
“柠儿,走!”
江子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咱就当……没这个妈!”
他拽着江柠要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全凭一股硬气在强撑。
江柠心里一揪,疼得厉害。她反手拉住哥哥,转身朝着那个女人嘶喊:
“妈!他是您亲儿子啊!您就忍心看着他死吗?!”
这话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她不是这个年代的江柠。而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国最年轻的胸外科‘双料’博导,因为连续做手术,而累死在了手术台上,之后她重生在了1982年这个同名同姓的姑娘身上。
原主命是真苦啊。
原主和江子强都是林翠芬下乡当知青时生的,亲爸江柱子早年间被山洪卷走了,尸骨无存。
林翠芬回城后,就断了和兄妹俩的联系,转头嫁给了毛巾厂的厂长陈国栋,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兄妹俩则是被爷爷一手拉扯大的。老江家一直藏着个祖传的宝贝,被县里一个大人物盯上了,几次三番要买,爷爷死活不松口。
不久前,爷爷被山上落石砸成重伤,兄妹俩揣着宝贝去县里变卖,想着凑钱救命,结果半道被人设局抢劫了。
哥哥被打成了重伤,原主被一棍子砸死在巷子口——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来了。
爷爷最终还是含恨走了,江子强的伤县里医院也治不了。走投无路的江柠,只能带着哥哥来临城,找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妈。
来了三天,林翠芬躲得不见人影。今天好不容易堵到人,她怎么能放弃?
“子强!柠柠!别喊了!妈求你们了!”
林翠芬终于慌了,她扑上来拽住江子强的胳膊,脸上没了半点平日里的体面。
她穿着件料子柔软的淡蓝色衬衫,身上飘着淡淡的脂粉香,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可此刻脸色煞白,浑身发颤,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卑微。
“你们别在这儿闹了!让人看见,你陈叔叔会生气的!”
江子强被母亲这话刺得双眼发红,他猛地甩开她的手,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生气?你只在乎他生不生气!我和柠柠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惦记过我们?!”
林翠芬被问得浑身一颤,绝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哭声细碎又懦弱。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们……”
她哭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大医院那门槛,哪是咱们能踏的?要花多少钱啊……妈真的没办法……”
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那钱被攥得发烫,边角都磨毛了。
“拿着……这是妈偷偷攒的……你们先去抓点药,看完病就走……别再来了……”
她把钱硬塞进江柠手里。
十元钱。
这就是林翠芬能给的,全部的母爱。
江柠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传来纸币粗糙的触感和残留的体温,可心口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了,凉得刺骨。
江子强看到那十元钱,瞳孔骤然紧缩,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走!”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拽着江柠的手腕就要往外冲。
“哎呀!翠芬,你这是干什么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突然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陈国栋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风风火火地从家属院里冲了出来。
“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我家的私事,有什么好看的!”
他虎着脸呵斥围观的工人,厂长的威风一摆,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
众人讪讪地笑了笑,三三两两散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
陈国栋这才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快步走到江柠兄妹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江子强渗着血的布条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狠,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堆满了关切。
“哎哟!这就是子强吧?怎么伤得这么重啊!”他满脸堆笑,语气热络得过分,
“翠芬你也是,孩子来了怎么能让他们站在门口?多不像话!赶紧回家,先吃口热饭!”
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扶江子强。
江子强猛地侧身躲开,声音冷得像冰:“不必了。我们这就走,不打扰陈厂长了。”
陈国栋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笑呵呵地收了回去,语气越发温和:
“这叫什么话!好歹我也是你们的陈叔!你伤成这样,我能坐视不理吗?”
他拍着胸脯,一脸仗义:
“走!跟叔回家!下午我就带你们去市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江柠看着他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前世她在医院里见惯了人心鬼蜮,什么样的嘴脸没见过?
陈国栋要是真这么好心,早干嘛去了?他们都在家属院门口堵了三天了,也没见他出来招呼啊?
现在突然这么热情,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