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铁门被沈良狠狠甩上,震得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滚!以后再敢来骚扰我嫂子,老子直接把你们扭送去劳改!”
沈良那雷鸣般的嗓音在走廊里反复回荡,直到听见那三串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病房内,那股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终于散干净了。
空气里重新回到了消毒水的清冷,却因为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多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江柠刚要松口气,手忽然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了。
那是陆北野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处带着厚厚的枪茧,那是多年行伍留下的勋章。
此刻,这只手紧得有些发抖,即便隔着墨镜,江柠也能感觉到他身上还没完全褪去的、那种要把人撕碎的戾气。
他在疼惜她。
这种疼惜是无声的,却沉重得让江柠心头猛地一颤。
陆北野握着她的手,嘴唇抿得像刀锋一样薄。他刚才听江子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三个月大的婴儿,冰冷的巷子,被撞破的额头,还有那个差点把她毁了的“二傻子”。
只要一想到这些,陆北野就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江柠低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的手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像安抚一头暴怒的雄狮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顺势在他手心里挠了挠,像是在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陆北野感受到了掌心的那一抹温软,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松动了一些。
“咳咳。”
病床上,江子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欣慰的微笑。
他看着自家妹子和这个冷面首长之间的小动作,眼里的苦涩终于淡了些。
爷爷在天有灵,总算让柠儿找了个能护着她的男人。
“嫂子!您可真是这个!”
沈良转过身,对着江柠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大脸上写满了膜拜,
“我当兵这么多年,见过横的,没见过嫂子您这么稳的!我原以为您这种心软的姑娘,最后顶多给他们点钱打发走,断个干净就算了,没想到您不仅不给,还要反手薅了他们五百多块!牛,真是太牛了!”
江柠转过头,把刚才从陈家薅来的那一小沓钱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
“给钱?我才没那么傻呢!”
江柠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陆北野倒了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像林翠芬和陈国栋那种人,他们就像是吸血的蚂蝗。你要是第一次为了买清静给了他们钱,他们就会觉得你手里有肉,以后会毫无下限、变着花样地来索取。今天卖惨,明天闹自杀,后天再去部队撒泼,你给得起吗?”
沈良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也是,这种无赖确实不能惯着。”
“我这人,从不占人便宜,但也绝不吃亏。”
江柠掰着指头给沈良算账,声音清脆,“林翠芬欠我哥和我的,那是生而未养的债。我算的七百二十块,是按县里最基本的抚养费算的,还没算她卷走的抚恤金和爷爷的命!
我刚才找她要五百九十二,那是看在她今天哭得还算卖力的份上,给她打了‘骨折’了。这是我应得的,哪怕闹到天王老子那儿,也是我有理。”
“对!嫂子说得对,拿回应得的,那叫正义!”
沈良嘿嘿一笑,对江柠的崇拜简直到了顶点。
江柠从那一叠零钱里,抽出几张大票子递给沈良。
“沈良,拿着这钱,帮我去副食品店买只老母鸡,要那种养了两三年的老母鸡。再去药柜那边买点当归和红枣。”
她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的江子强,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陆北野,眼神柔和了不少。
“我要给我们家,这两位大病号做一顿大补的营养餐。”
“得嘞!我这就去,保证挑全县最肥的一只!”
沈良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跑,临出门还差点撞上进来换药的小护士。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北野一听,江柠说的“我们家的”,心情顿时就好了。
原来,自己也有家人了,
他摩挲着杯缘,听着江柠安排家务事的声音,心里那种复明的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看看她。
想看看她刚才算账时那副狡黠又自信的小模样,想看看她拎着老母鸡下厨的样子,更想看看她眼睛里到底藏着多少让他心动的光。
他一定要快点好起来。这种只能听着她被欺负却无法第一时间冲过去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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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毛巾厂家属院。
陈国栋一家三口几乎是逃回来的。
一进家门,陈国栋那张在外面维持了一辈子的“儒雅厂长”面具,终于彻底崩碎。
“砰!”
他回身一脚踹在房门上,震得墙上的年画都歪了。
“林翠芬!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好闺女!”
陈国栋猛地转身,反手一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林翠芬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林翠芬被打得一个趔趄,直接撞在五斗橱上,头巾都掉到了地上,露出枯黄散乱的发丝。
“那……那不是你昨晚上说要去看他们的吗?”
林翠芬捂着脸,小心翼翼的说着,生怕那个字又说错了,惹了眼前这个活阎王。
“呸!妈的。老子真的是给他们脸了。”
陈国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点着林翠芬的鼻子尖大骂,
“老子为了爬上这个厂长的位置,费了多少心机?你倒好,生了两个讨债鬼!江柠现在背后有陆北野撑腰,还是个首长!是军队!
她要是真拿着大喇叭来厂门口闹,老子的位置还坐不坐了?娇娇的事要是传出去,我陈国栋还要不要脸了!”
林翠芬缩在橱柜边,呜呜地哭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一旁的陈娇娇,此时恨江柠恨得牙根发痒。
她娇嫩的手指死死绞着碎花裙子的衣摆,眼里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爸,妈,咱们凭什么给那个贱货钱啊?”
陈娇娇冲过来,一脸不甘心地喊道,“五百多块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江柠她就是个泥腿子,她凭什么拿这么多钱?她那就是敲诈!咱们去派出所告她!”
“告?你去告谁?”
陈国栋阴冷地扫了她一眼,
“告现役首长的家属?还是告你妈当年未婚先孕?你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
陈娇娇被噎得满脸通红,咬牙道:
“我们家哪来那么多钱给啊!江柠那个贱货,害死我们家了。”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烦躁地抓着头发。
“唉!事到如今,只能把那套房子卖了。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不行,那是我的,爸,你说过,那套房子是你们留给我的嫁妆,我不许卖,不卖!”
“不卖?不卖咱们全家都得玩完!我已经打听过了,陆北野那个人心狠手辣。
那江柠要是真闹起来,厂里为了名声肯定会把我撤了。到时候,咱们连这红砖房都住不上,全得回乡下种地去!”
陈国栋抬起头,眼神狠戾地盯着陈娇娇:
“那房子,必须卖。明天我就去找人,把那套房子处理了,先把那几百块钱凑齐,把那两个丧门星送走再说。”
“我不行!我不同意!”
陈娇娇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那房子是我的!那是我的嫁妆!那是留给我的!妈,你说话啊!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去填你们当年的烂坑?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次,挨打的是陈娇娇。
陈国栋猛地站起来,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陈娇娇打得跌坐在地,嘴角瞬间沁出了血丝。
“妈的!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玩意儿!”
陈国栋俯视着女儿,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道轻重的东西!那房子是老子挣回来的,我想卖就卖,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敢再哔哔一句,坏了我的前途,老子明天就把你嫁给王家那个二傻子!反正他家彩礼给得厚,正好够还这笔账,还能剩下不少!”
陈娇娇整个人都傻了。
她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呆呆地看着这个往日里慈眉善目的父亲。
这种狠毒的话,竟然是从她亲生父亲嘴里说出来的?
“爸……你……我可是你的亲闺女啊!”
陈娇娇声音颤抖。
“亲的又怎么样?老子是通知你!”
陈国栋冷哼一声,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林翠芬,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滚去煮饭!明天一早,我就去联系买家,三天之内,这笔钱必须凑齐。要是敢耽误了老子的正事,你们娘儿俩都给老子滚出陈家大门!”
说完,陈国栋怒气冲冲地摔门进了卧室,“哐当”一声,将这一地鸡毛隔绝在门外。
陈娇娇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哭得瘫软的母亲。
她心底那股对江柠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江柠……都是因为你……”
陈娇娇死死地抠着地砖,指甲断了都感觉不到疼。
“你拿了我的房子,拿了我的前途……我陈娇娇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个仇,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