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汤里下香药了?”
沈良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从大院出来这一路,我这哈喇子就没断过。那些臭小子瞧我的眼神,恨不得连桶带我一起给劫了。”
江柠跟在后头,步子有些虚浮。
她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声音带着点疲惫的笑意:
“下什么香药?那是药膳。每一味药材入锅的先后顺序、火候的大小,差一分一秒,这味道和药效就全变了。放心,我给你留着呢。”
“谢谢嫂子。”
沈良嘿嘿笑着,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
江子强刚打完今天点滴,脸色看起来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他正半靠在床头,听到动静,赶紧抬起头来。
“柠儿,你们回来了。”
江子强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忍不住喉结滑动了一下,
“这什么啊?味儿……也太香了吧。”
“哥,快,趁热把这碗喝了。”
江柠顾不上歇气,利索地掀开保温桶。
那一瞬间,浓郁的水汽夹杂着药香轰然炸开。江柠盛了满满一碗,汤色是那种剔透的金黄色,上面撇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星,只有几颗红得发亮的枸杞在汤里打转。
“小心烫。”
江柠把碗端到哥哥面前,细心地叮嘱,
“这里面我加了好多味中药,最适合你和陆首长喝了。”
江子强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圆了:
“好喝!不光香,喝下去嗓子眼儿都是甜的。柠儿,这得不少钱吧?”
“钱的事儿你别操心,我是拿姓陈的钱买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喝汤,养病。”
江柠看着哥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心里才算踏实了。
“嫂子,好像还没回来……”
江柠转头看了一眼外间,发现床位是空的。
“刚才徐院长亲自带人过来,说带妹夫做体检。已经去了一个多小时了。”
“那我去看看。”
沈良说着,一溜烟地跑出了病房。
江柠确实累狠了。
她靠在陆北野的病床边,原本就是想靠着休息一下,可身子鬼使神差地歪了过去。那枕头一贴上脸,那股让人莫名心安的气息就钻进了鼻腔。
不到三分钟,江柠就彻底陷入了甜甜的梦乡。
她的呼吸变得轻浅且均匀,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白色的枕套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瓷白透亮。
……
也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传来细微的轮椅滚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眉头微微锁着。
那一项项繁琐的检查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此时他那双被墨镜遮挡的眼睛,正隐隐作痛。
“首长,您闻闻,这满楼道都是嫂子给您和大舅哥做的药膳鸡汤味。香不香。”
沈良在后面推着车,步子迈得很轻,声音压得极低。
陆北野没吭声,但鼻尖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药香,确实让他的心口微微一松。
轮椅推入病房。
陆北野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在捕捉那个小丫头的声音。
往常只要他一进门,她准会叽叽喳喳地凑上来。
可现在,屋里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里间江子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小猫一样的轻哼。
“江柠呢?”
陆北野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良正要开口,目光落在病床上,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
“首长……”
沈良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压得极低,
“嫂子……嫂子在您床上睡着了。”
“估计是累坏了。”
沈良一边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把轮椅推到了床边。
陆北野虽然看不见,但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
那是他的私人领地。
在部队这么多年,他从不习惯别人碰他的东西,更别提是床。
可此时,他不仅没有生出半分恼怒,反而觉得心跳的频率有些乱了。
随着轮椅的靠近,那股清爽的皂角味和女孩子特有的体香,慢慢覆盖了原本的药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首长,嫂子没盖被子。”
沈良在一旁“善意”地提醒道,顺便很有眼力见儿地往后退了两步。
陆北野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了一下,动作缓慢且小心。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片柔软。
是江柠的长发。
顺着发丝,他摸到了被角。
男人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他极其缓慢地捏住薄毯的一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一场美梦。
就在薄毯盖过江柠肩膀的那一刻,睡梦中的小姑娘似乎感觉到了暖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恰好蹭到了陆北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痒。
陆北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手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那股热意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心脏。
“唔……”
江柠哼唧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眼前有个高大的黑影。她揉了揉眼,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几乎是本能地唤了一声:
“首长,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糯糯的,像是一把细钩子。
“嗯。”
陆北野迅速收回手,嗓音有些低哑,喉结下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沈良说,你睡了我的床。”
“啊!”
江柠彻底惊醒了,猛地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北野,又看了看身下的病床,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根都热得发烫。
“那什么……我就是太累了,原本想坐着等的,谁知道这枕头太舒服了……”
江柠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赶紧跳下床,
“不对!鸡汤!你回来的刚刚好!”
看到江柠这副风风火火的样,陆北野原本紧绷的脸色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来了嫂子,我刚从食堂的炉子上端下来的。还是你有办法,给首长和热乎的。”
沈良笑着端过来一个小砂锅,还有一只精致的瓷碗。
江柠接过瓷碗,坐在了陆北野对面的圆凳上。
她低头看着碗里色泽纯净的汤汁,又看了看陆北野。下午的阳光,给这个冷峻的男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首长。”
江柠盛起一勺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陆北野的唇边。
“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那份。里面加了对你身体好的中药。这可是我炖了三个小时的精华,一滴都不许剩下,听见没?”
陆北野闻着鼻尖近在咫尺的香气。
那味道太醇厚了,带着江柠满满的诚意和心血。
他活了二十多年,立过无数功勋,听过无数赞美,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觉得心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种被人珍视、被人护在手心里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的男人,突然生出了一丝软弱。
他微微张开口,正准备喝下这口带着女孩体温的药汤。
“啪!”
一声清脆且刺耳的碎裂声。
那只装满了江柠三个小时心血、盛着淡金色精华的青花瓷碗,在一只手的重力拍击下,脱手而出!
“哐啷!”
瓷碗在冷冰冰的水泥地板上摔得粉碎,无数碎片飞溅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