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陆北野握着江柠那只包裹着纱布的手,指尖微颤,像是想通过那点仅有的触觉,去确认她此时的心情。
江柠垂眼看着他那双无神却深邃的眼睛,心头的那些酸涩和烦闷,在看到他这副近乎“卑微”的姿态时,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不少。
“然后呢?”
江柠开口了,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质问的锋芒,平淡得就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首长把方小姐的事告诉我,是想让我帮您去二楼照顾她?
还是想自己亲自去……不过首长您现在也不太方便吧。”
陆北野的神色僵住,他动了动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首长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病房门猛地被推开,沈良拎着三个饭盒,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显然是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这会儿急得满头大汗,还没站稳就忙不迭地替陆北野辩解:
“嫂子,你可千万别误会!首长才不会让你去照顾她呢,她方雅茹还不配!”
沈良把饭盒重重地往桌上一撂,义愤填膺地继续说:
“要不是她方雅茹自作多情,非要跑来闹那一出,嫂子的手能成这样?
我就不明白了,当年我李廷伟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这么个女人?我都替李哥不值!”
江柠微微一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李哥?李廷伟?”
陆北野自嘲地松开手,靠在轮椅背上,神色有些落寞:
“廷伟是我最好的兄弟。两年前的一次任务,他为了救我……牺牲了。方雅茹是他的未婚妻,廷伟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照顾她和他的家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如铁,
“但我照顾她,是因为廷伟。她方雅茹如果想利用这点情分来伤害我的妻子,那她算错了账。”
“所以自杀这事儿……”江柠挑眉。
“是我找人把她调到了山里的小学工作,估计心不甘,吞了药。
死不了,就是虚得很,要在二楼住上几天。”
沈良一边利索地拆饭盒,一边往江柠手里塞筷子,
“首长刚才已经发话了,让她在二楼老实待着,不许再上来找麻烦。留她在这儿看病,已经是看在李哥的面子上了。”
听到这儿,江柠心里那层薄薄的冰壳,终于彻底裂开了。
原来如此。
她就说,以陆北野这种杀伐果断的性格,怎么会被一朵小白花拿捏住。
江柠接过饭盒,闻着红烧肉的香味,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吃饭吧。”
三人默契地不再提起二楼的那个麻烦。
病房里响起了细微的咀嚼声,陆北野虽然看不见,但在江柠的提醒下,吃得也算顺当。沈良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着部队里的趣事,气氛难得的轻松。
就在江柠吃完最后一口饭,刚放下饭盒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人撞开了。
“江同志!江同志!”
是一个小护士,跑得小脸通红,扶着门框一边喘气一边大喊:
“醒了!你哥哥醒了!”
“啪嗒。”
江柠手里的铝制饭盒盖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凳子带倒,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哥醒了?真的醒了?”
“醒了!刚睁开眼,陈医生正在里面检查呢!”
“沈良,照顾好首长!”
江柠丢下一句话,风一样地冲出了病房。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听到的唯一能让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欢呼雀跃的消息。
陆北野听着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心头也跟着一紧:
“沈良,快!推我过去!”
特护隔离区。
江柠几乎是飞奔到了观察室门口。她迅速消完毒,换上了那套有些肥大的防护服,推门走了进去。
隔离室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心电图机的滴答声有节奏地跳动着。
病床上,那个原本像是枯木一样的男人,此刻正微微睁着眼。
“哥……”
江柠走到床边,看着满身插着管子、虚弱得几乎透明的江子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江子强看到了她。他的瞳孔缩了缩,费力地转动了一下脖子,氧气面罩下传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柠……柠柠……”
“我在!哥,我在这儿!”
江柠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哭得肩膀颤抖,
“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子强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苍白的唇角竟然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想抬手给妹妹擦擦眼泪,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哑着嗓子鼓励道:
“没事……挺好的……哥……死不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
江柠抹了一把眼泪,眼神瞬间变得坚毅起来。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哥哥的主治医生陈医生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和治疗方案走了进来。
陈伏亭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临城市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外科专家。他看着江柠那副激动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他早就听说,这个陆首长的爱人,居然想参与江子强的后续治疗。
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医学?
哪怕是徐院长亲自交代过,他心里那股子傲气还是平不下来。
“小江同志,”陈医生语气客气中带着疏离,将手里的本子递了过去,
“这是徐院长让我转交给你的。关于你哥哥后续的肺部恢复和功能锻炼方案,你可以过一下目。”
他特意把“过目”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等着江柠说看不懂。
江柠接过方案,并没有像陈医生预想中那样露出局促的神色。
她随手抹干眼泪,翻开病历,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极其专业且冷峻的状态。
陈医生在一旁看着,心里冷哼: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而,江柠看完第一页,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陈医生,方案的第一部分关于肺部抗感染的用药,我觉得有待商榷。”
江柠指着其中的一行数据,声音清冷,
“目前我哥的肾功能指标虽然在正常值低标,但长期使用这种大剂量的庆大霉素,极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肾毒性损伤。
而且,他在昏迷期间伴有轻微的低蛋白血症,药物的代谢速度会比常人慢得多。”
陈医生的脸皮抖了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居然能看懂这些复杂的生化指标?
“江同志,这是目前临床上最稳妥的方案。”
陈医生挺了挺胸口,语气严肃,
“如果不压住感染,他随时会二次昏迷。”
“压住感染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非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江柠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方案,语气愈发笃定,
“还有这部分关于呼吸机脱机的计划。你们预定在三天后完全脱机,但这太激进了。
我建议采用间歇性低流量给氧,配合胸廓按压排痰,并且……”
她突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陈医生,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陈医生,方案里忽略了中医的介入。在经脉受损、气血两亏的情况下,单纯靠输液是补不回来的。
后天我会开始给陆首长进行金针治疗,到时,我希望也能给我哥增加一组‘补气益肺’的针法。”
陈医生这下是真的瞪大了双眼,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她说的每一条,都精准地戳中了方案中那些为了保稳而不得不牺牲的“灰色地带”。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的那种针法配合脱机的思路,连他这个钻研了二十年临床的医生都没敢想得这么深!
‘她……她真的只有二十岁?’
陈医生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大堆说辞,全都被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而站在隔离室透明玻璃窗外的陆北野,听着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江柠那沉稳、自信、专业的声音,心头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小丫头,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