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站在原地,直到赵三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刺破,鲜血混着泥土,黏腻而刺痛。他低头看着这双年轻的手,这双本该握笔读书、帮父母劳作的手,如今却注定要沾染仇人的血。
远处,母亲担忧的呼唤声传来:“颖儿,还不去村塾?”
朱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眼神却深不见底。三年。他只有三年时间。而今天遇到的赵三,就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响在他心头——仇人不会等他准备好。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他必须跑得更快,更快。
回到家,母亲已经将粥盛好放在桌上。黄澄澄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
“快吃吧,别凉了。”母亲坐在对面,眼神里藏着担忧,“刚才村口……是不是赵家的人来了?”
朱颖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暖意沿着手臂蔓延。他喝了一口,米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味。这是前世临死前,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味却再也尝不到的味道。
“嗯,赵天雄的护卫。”朱颖的声音很平静,“来强占村口那片好田。”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慌忙捡起,脸色有些发白:“那、那怎么办?那片田是村里二十几户人家的命根子啊……”
“娘,别担心。”朱颖放下碗,看着母亲的眼睛,“会有办法的。”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母亲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爹已经去地里了,说是要赶在三天内把庄稼收完……能收多少是多少吧。”
朱颖点点头,快速吃完早饭,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出了门。
村塾在村子西头,是一座三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朱颖走到半路,脚步却慢了下来。他站在土路中央,晨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还有妇人呼唤孩子的声音。整个村庄笼罩在初春的薄雾里,宁静而祥和。
可朱颖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忽然转身,没有走向村塾,而是朝着村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必须验证。**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脏上。重生太过离奇,离奇到让他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死前的幻觉,是不是仇人为了折磨他而制造的幻境。他需要证据,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自己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村口的老槐树。
前世,就在灭门惨案发生前一个月,他曾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刻下日期。那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用新买的柴刀在树上刻了个“寿”字,他在旁边偷偷刻下了“大夏历三千七百四十五年四月初七”。
如果现在去查看,树干上应该还没有那些刻痕。
如果已经有了……
朱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奔跑。布包在身后颠簸,里面的笔墨纸砚碰撞出沉闷的响声。路过的村民看到他,都露出诧异的表情——这孩子平时最守规矩,从不会逃学。
但他顾不上了。
村口就在眼前。那棵老槐树伫立在土路拐角处,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树冠如伞,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几个石墩,是村里老人夏天乘凉的地方。此刻清晨,石墩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
朱颖冲到树下,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仰头看着这棵熟悉的树,目光在粗糙的树皮上急切地搜寻。
树干上有很多刻痕。大多是孩童玩耍时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或者大人无聊时划下的线条。朱颖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手指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没有。
没有“寿”字,也没有日期。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前世父亲刻字的地方,就在离地三尺的高度。
那里只有几道陈旧的划痕,像是被牛车蹭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人为刻字的迹象。
朱颖缓缓站起身,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意融融。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还有村妇在河边洗衣的捣衣声,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感官如此真实。
触觉、听觉、视觉、嗅觉——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槐树嫩叶的清香,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但还不够。
朱颖睁开眼,从布包里取出削笔用的小刀。刀刃很薄,已经有些钝了,但勉强能用。他走到树干另一侧,避开那些明显的刻痕区域,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树皮。
刀尖抵上树干。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刻下。
树皮被划开,露出下面浅黄色的木质。碎屑簌簌落下,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朱颖一笔一划,刻得很慢,很认真。
“大夏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三月初七,朱颖到此。”
刻完最后一笔,他退后两步,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刀痕还很新,边缘翻卷着细小的木纤维,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就是证据。
如果这一切是幻境,是梦境,那么这行字应该会消失,或者根本刻不上去。如果这一切是真实,那么三年后,当灭门惨案发生前一个月,他再来这里时,会看到两行日期——一行是今天刻下的,一行是前世刻下的。
而父亲刻的“寿”字,应该出现在明年他十六岁生日时。
朱颖伸出手,抚摸着自己刚刚刻下的字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木刺扎进皮肤,微微刺痛。他用力按了按,疼痛清晰而真实。
**是真的。**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回到了还有机会改变命运的时刻。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不是喜悦,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感。
三年。
只有三年。
前世,灭门惨案发生在大夏历三千七百四十五年六月初三。那天傍晚,黑风寨的土匪突然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赵天雄的护卫混在土匪中,专门盯着朱家下手。父亲被砍了十七刀,母亲被刺穿胸口,妹妹才八岁,被活活摔死在院墙上。
而朱颖自己,被砍断双手,挖去双眼,扔在血泊里等死。
他在剧痛和绝望中挣扎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才咽下最后一口气。临死前,他听到那些土匪在分赃,听到赵三得意地说:“赵公子说了,这片地以后就是他的庄园。这些贱民,死光了干净。”
恨。
滔天的恨意,哪怕重生一次,依然在血液里沸腾。
朱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靠着树干坐下,从布包里取出纸笔——那是村塾先生要求带的,每天要练字。他将纸铺在膝盖上,研墨,蘸笔,开始书写。
不是练字。
是记录。
他必须把前世记忆里所有重要的事件、时间节点、人物关系,全部写下来。这些信息,就是他改变命运的最大资本。
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移动,墨迹晕开,字迹潦草,但朱颖写得飞快。
“大夏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
- 三月初七:赵三来村强占田地(已发生)
- 四月中旬:鬼州城万宝阁春季拍卖会,有低阶功法《引气诀》流出(需确认)
- 五月初:黑风寨后山血参成熟(关键资源)
- 六月至八月:青云宗三年一度招收弟子(需资质测试)
- 九月初:鬼州城主赵天雄纳第七房小妾,大宴三日
- 十一月:北境寒潮南下,鬼州大雪封山……”
写到“血参”时,朱颖的笔顿了顿。
前世,他是在惨案发生后才从那个神秘老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老人说,黑风寨后山深处,长着一株百年血参,再过两个月就会完全成熟。血参是低阶修仙者筑基的珍贵药材,能大幅提升气血,打通经脉。
如果能在血参成熟前拿到手,他就有机会在短时间内踏入修仙门槛。
但黑风寨……
朱颖的眼神暗了暗。那是盘踞在鬼州边境的土匪窝,寨主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手下有上百号亡命之徒。前世灭门惨案,就是黑风寨动的手。赵天雄出钱,黑风寨出力,双方勾结,屠了刘家村。
以他现在凡人之躯,去黑风寨后山偷血参,无异于送死。
可如果不去,他就只能按部就班地等待青云宗招收弟子。但青云宗测试资质极为严格,前世他试过,没有灵根,直接被刷了下来。这一世,就算有前世记忆,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这是先天资质,无法改变。
除非……有血参这样的天材地宝强行改善体质。
朱颖咬了咬牙,在“血参”旁边画了个圈,重重标注:“必须拿到。”
他继续往下写,把能想起来的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包括赵天雄的喜好、黑风寨的巡逻规律、青云宗测试的具体流程、万宝阁拍卖会的入场条件……一桩桩,一件件,写了整整三张纸。
写完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幽深的黑色。
朱颖将纸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身收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然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去村塾——今天已经迟了太久,去了也是挨骂。不如回家,好好看看家人。
走近家门时,他放慢了脚步。
土坯院墙不高,能看见院里的情形。父亲已经回来了,正蹲在井边清洗农具。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结实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那是常年劳作练就的体魄。
母亲坐在屋檐下,正在缝补衣服。针线在她手中灵活穿梭,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偶尔抬头,看向父亲的方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妹妹朱玲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母鸡跑,小脸红扑扑的,辫子散开了也顾不上。她今年才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
“咯咯咯——”母鸡被追得满院乱窜,扬起一片尘土。
“玲儿,慢点跑,别摔着!”母亲喊道。
“知道啦!”小女孩清脆的回应。
朱颖站在院门外,隔着篱笆看着这一幕。
眼睛忽然就湿了。
前世临死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妹妹小小的身体被摔在墙上,像一只破碎的布娃娃。母亲倒在血泊里,手还伸向妹妹的方向。父亲被砍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双瞪大的眼睛,死不瞑目。
而现在,他们都还活着。
活生生地,呼吸着,笑着,忙碌着。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切割。既欣慰,又痛苦。欣慰的是还有机会,痛苦的是知道这安宁多么脆弱,知道三年后那场血雨腥风正在逼近。
“颖儿?”父亲发现了门外的他,直起身,“怎么没去村塾?”
朱颖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休息一天。”
母亲立刻放下针线走过来,手探上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早上看你脸色就不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朱颖避开母亲的手,“爹,地里的庄稼……”
父亲叹了口气,摇摇头:“能收多少收多少吧。赵家……咱们惹不起。”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那是一个普通农民面对权贵压迫时,最真实的反应——认命。
朱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不。
不能认命。
前世认命了,结果就是全家死绝。这一世,他绝不重蹈覆辙。
“爹,娘。”朱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给我一点时间。三年……不,两年。两年之内,我一定让赵家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父亲和母亲都愣住了,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诧异。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母亲想笑,但看着儿子异常严肃的表情,笑容僵在了脸上。
朱颖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屋。
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有些事,必须用行动证明。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心情平复,才又走出院子。父母已经继续忙碌了,只是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和疑惑。
朱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太过反常。但他没办法像真正的十五岁少年那样,继续懵懂无知地生活。血海深仇压在心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需要情报。
关于黑风寨,关于赵天雄,关于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村口除了老槐树,还有一个小茶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老伯。茶摊不大,就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卖些粗茶和简单的吃食。但这里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过往的行人、商贩、甚至偶尔路过的修仙者,都会在这里歇脚,闲聊中透露出各种信息。
朱颖走到茶摊时,王老伯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土灶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铁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冒着滚滚白气,带着茶叶的苦涩香气。
“王伯。”朱颖打了声招呼。
“哟,小颖啊。”王老伯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今天没上学?来,坐,喝碗茶。”
朱颖在长凳上坐下。王老伯舀了一碗热茶端过来,粗陶碗很烫,茶汤浑浊,漂浮着几片粗大的茶叶梗。他吹了吹,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一丝回甘。
“王伯,最近……村里没什么事吧?”朱颖装作随意地问。
“还能有什么事?”王老伯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不就是赵家要强占田地那档子事。唉,这世道,咱们老百姓就是命贱。”
朱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村外呢?我听说最近不太平。”
王老伯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黑风寨那帮杀千刀的,最近活动得可频繁了。前天有个行商从那边过来,说看见黑风寨的人在山路上设卡,专门劫掠过往商队。啧啧,那阵势,怕是又要干一票大的。”
黑风寨活动频繁。
朱颖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前世,黑风寨就是在灭门惨案前半年开始频繁活动的。他们先是在周边劫掠,试探各方反应,等到确认没人管,胆子就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屠村。
时间线完全吻合。
“王伯,黑风寨……大概有多少人?”朱颖问。
“这我哪知道?”王老伯摇头,“不过听那行商说,光是设卡的就二三十号人,个个带刀,凶神恶煞的。寨子里肯定更多。唉,这世道,修仙者高高在上,不管咱们凡人死活。土匪横行,官府也不管,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朱颖垂下眼睛,看着茶碗里晃动的倒影。
二三十号人只是设卡的,寨子里至少还有七八十。上百号亡命之徒,凭他一个人,现在去就是送死。
但血参……
“王伯,黑风寨的后山,您了解吗?”他抬起头。
王老伯愣了愣,眼神变得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那地方可去不得!黑风寨的老巢就在后山山坳里,周围全是暗哨。以前有猎户不小心闯进去,再也没出来过。”
“我就是好奇。”朱颖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单纯好奇的少年,“听说后山里有宝贝?”
“宝贝?”王老伯嗤笑一声,“有什么宝贝能比命重要?小颖啊,听王伯一句劝,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离开这鬼地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黑风寨……那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他说完,起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朱颖坐在原地,慢慢喝完碗里的茶。
苦涩的味道,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王老伯说的是实话。以他现在的能力,去黑风寨后山就是找死。但他没有选择。血参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错过了,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必须想办法。
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拿到血参,又能全身而退的办法。
朱颖放下茶碗,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茶摊。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伯正在给客人倒茶,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茶摊的灶火还在烧,白气袅袅升起,混入薄雾中。远处,刘家村的土坯房错落排列,炊烟缕缕,鸡鸣犬吠。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
但朱颖知道,平静之下,黑风寨的土匪正在磨刀,赵天雄正在谋划,命运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绞索套上脖子之前,把它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