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距离朱颖的鼻尖只有三寸。
竹竿的手很稳,刀身没有一丝颤抖。草丛被拨开的缝隙里,朱颖能看到竹竿半张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狼一样闪着幽光,正一寸一寸扫视着草丛深处。朱颖的呼吸停止了,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他能闻到刀身上的铁锈味,能听到竹竿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下一秒,刀尖就会刺进来。
他没有武器,没有退路,只有这具十五岁的身体和前世零星的战斗记忆。
生或死,就在这一瞬间。
竹竿的刀又往前探了一寸。月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斑,正好落在朱颖右眼的位置。朱颖的眼皮本能地想要闭上,但他强迫自己睁着,死死盯着那截刀尖。
前世在黑风寨当苦力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
竹竿,黑风寨的探子,三十多岁,右腿受过伤,走路时左脚重右脚轻。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吹嘘自己杀过多少人。刀法一般,但下手狠辣,专挑要害。
这些信息在朱颖脑子里飞快闪过。
刀尖又往前探了半寸。
朱颖的右手悄悄摸向地面,指尖触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边缘锋利。他握紧石头,掌心传来坚硬的触感。
竹竿的呼吸声更近了。
朱颖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能看到他脖子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那是三年前被一个猎户砍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就是现在。
朱颖猛地将手中的石头朝左侧草丛深处扔去。
石头砸在草丛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竹竿的刀尖瞬间转向,整个人也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身。
就在这一刹那,朱颖像猎豹一样从草丛里弹起来,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直接撞向竹竿的胸口。
“砰!”
竹竿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他手里的刀本能地挥砍,但朱颖已经矮身躲过,同时右手抓住竹竿握刀的手腕,左手狠狠一拳砸向他的咽喉。
这一拳用尽了朱颖全身的力气。
前世在黑风寨,他见过太多打斗,知道咽喉是人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拳头砸中软骨的触感传来,竹竿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但竹竿毕竟是刀口舔血多年的土匪。
他强忍着剧痛,左手猛地抓住朱颖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朱颖只觉得头皮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竹竿的膝盖抬起,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朱颖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下坠的力道,整个人挂在竹竿的手臂上,双脚离地,然后狠狠踹向竹竿的右腿膝盖——那个受过伤的膝盖。
“咔嚓!”
一声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竹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他手里的刀终于脱手,掉在草丛里。朱颖趁机挣脱,抓起地上的刀,转身就跑。
“小杂种……你找死!”
竹竿的怒吼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挣扎爬起的声音。但朱颖没有回头,他拼命奔跑,穿过草丛,冲进树林。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朱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能听到身后竹竿一瘸一拐追赶的脚步声,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你跑不掉的……老子要剥了你的皮……”
声音越来越近。
竹竿虽然膝盖受伤,但毕竟是成年人,腿长步大。朱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那是被死亡盯上的感觉。
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
朱颖眼睛一亮,前世记忆再次浮现。这片乱石堆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经常和村里孩子在这里捉迷藏。石头堆里有很多缝隙和洞穴,大的能藏人,小的能藏物。
他冲进石堆,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闪身躲进一个半人高的石缝里。
石缝很窄,勉强能容下一个瘦小的身体。朱颖蜷缩在里面,屏住呼吸,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
几秒钟后,竹竿追到了石堆外。
脚步声停住了。
“小杂种……躲哪儿去了……”
竹竿的声音在石堆间回荡,带着愤怒和痛苦。他的膝盖显然伤得不轻,走路时能听到明显的拖沓声。
朱颖透过石缝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竹竿正站在石堆边缘,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右手捂着膝盖,脸上满是冷汗。那把掉落的刀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刀尖上还沾着草屑。
“出来……老子看到你了……”
竹竿开始虚张声势,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进石堆。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处阴影。
朱颖的心跳得厉害。
石缝很隐蔽,但如果竹竿仔细搜索,迟早会发现。他必须想办法。
竹竿越来越近。
五步。
三步。
朱颖能看到竹竿脚上的草鞋,能看到鞋底沾着的泥巴和血迹。他握刀的手开始出汗,刀柄变得湿滑。
就在竹竿即将走到石缝前时,朱颖突然将手里的刀朝石堆另一侧扔去。
“当啷!”
刀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竹竿猛地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朱颖从石缝里钻出来,没有去捡刀,而是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竹竿的后脑。
这一砸用尽了全力。
石头砸中头骨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瘆人。竹竿身体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刀再次脱手。
朱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月光下,竹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的位置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朱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竹竿的身体。
没有反应。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竹竿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已经很微弱了。这一砸没有立刻要他的命,但重伤是肯定的。
朱颖看着竹竿的脸。
这张脸在前世见过很多次。那时候,竹竿是黑风寨的看守,经常用鞭子抽打苦力,用脚踹那些累倒的人。朱颖的父亲就是被他踹断了两根肋骨,后来因为没钱医治,伤口感染而死。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朱颖脑子里响起。
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为前世所有死在他手里的村民报仇。
朱颖的手伸向地上的刀。
刀柄冰凉,上面还沾着竹竿的汗水和血迹。他握紧刀,刀尖对准竹竿的咽喉。
月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他苍白的脸。
十五岁的脸,眼睛里却有着三十岁的仇恨。
但最终,朱颖放下了刀。
不是心软。
是不能。
竹竿是黑风寨的探子,如果死在这里,黑风寨一定会追查。到时候整个刘家村都会遭殃。而且,竹竿现在重伤昏迷,至少几天内无法回去报信。这给了他宝贵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朱颖需要情报。
竹竿知道黑风寨的计划,知道赵天雄的打算,知道血参的具体位置。这些信息,比杀一个竹竿更重要。
朱颖在竹竿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皮袋。打开皮袋,里面有几块碎银子,大约二三两;一张折叠的粗纸;还有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那是黑风寨的身份令牌。
朱颖展开那张粗纸。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地图中央标着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血参。红点周围画着几条线,标注着“溪流”、“断崖”、“老松”等字样。
血参的位置图。
朱颖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将地图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将纸重新折叠好,放回皮袋。碎银子他拿走了,木牌也拿走了——这东西或许有用。
做完这些,朱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竿。
月光下,竹竿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算不死,也至少要在床上躺几个月。
足够了。
朱颖转身离开石堆,朝刘家村的方向跑去。
***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后半夜。
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狗叫声。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烛光——那是熬夜做针线活的妇人,或是照顾生病孩子的母亲。
朱颖家的院子里,那盏油灯还亮着。
他轻轻推开院门,看到母亲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望着院门的方向。看到他回来,母亲立刻站起身,脸上的担忧瞬间化为责备。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屋里睡觉的父亲。
朱颖走过去,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味,看到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前世,母亲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被黑风寨的土匪一刀砍死的。血溅了一地,染红了院里的石磨。
“娘,我没事。”朱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去后山转了转,迷路了。”
“迷路?”母亲上下打量他,看到他衣服上的破口和手上的划痕,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身上……是不是摔着了?快进来,我给你擦点药。”
朱颖跟着母亲进屋。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投出母子俩晃动的影子。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自制的草药膏。草药膏呈暗绿色,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和薄荷的清凉。
“手伸出来。”
朱颖伸出手,掌心有几道被草叶划出的血痕。母亲用竹片挑起一点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带着刺痛。
“以后别这么晚出去了。”母亲一边涂药一边说,“这世道不太平,听说边境那边又闹土匪了。你爹前几天去镇上卖柴,回来说镇上贴了告示,让各村加强防备。”
朱颖的心一紧。
“告示上说什么?”
“就说有流寇作乱,让各村组织青壮巡逻,晚上关好门户。”母亲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涂完药,母亲又检查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确认没有大伤,这才松了口气。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帮你爹下地。”
朱颖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熟悉的家。
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和玉米。石磨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青白色的光。
前世,这里变成了一片火海。
土匪冲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父亲被砍死在堂屋里,母亲死在院子里,妹妹……妹妹才十岁,被土匪掳走,后来听说被卖到了妓院,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朱颖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必须变强。
必须保护这个家。
可是怎么变强?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凡人,没有修炼功法,没有名师指导,甚至连最基本的修仙常识都不懂。
前世,他直到二十多岁才偶然踏入修仙路,那时候已经晚了。资质平平,资源匮乏,修炼了十几年也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在黑风寨那样的势力面前,依旧如蝼蚁。
这一世,他必须提前。
必须找到修炼的方法。
朱颖在院子里踱步,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前世的记忆。
修仙者……
万行大陆上有修仙者,这个他知道。青云宗、天剑门、鬼煞宗……这些宗门高高在上,招收弟子极为严格,非天赋异禀者不收。而且宗门远在千里之外,以他现在的条件,根本去不了。
除了宗门,还有散修。
散修没有宗门依靠,修炼资源全靠自己争取,处境艰难。但散修中也有强者,甚至有人能修炼到金丹期、元婴期。
怎么成为散修?
需要功法,需要资源,需要引路人。
功法……
朱颖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村里的一位老人——陈老伯。陈老伯今年七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小时候,朱颖经常听陈老伯讲故事,讲那些关于修仙者的传说。
陈老伯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镇上见过一位修仙者。那位修仙者御剑飞行,从天而降,一剑就斩杀了为祸一方的妖兽。
陈老伯还说,修仙者修炼需要吸收天地灵气,需要打通经脉,需要开辟丹田。
这些常识,朱颖前世就知道。
但陈老伯还说过一件事——他说,修仙者的功法,有些是口口相传,有些是写在书上。那些写在书上的功法,被称为“秘籍”或“古籍”,非常珍贵。
古籍……
朱颖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家里有没有古籍?
父亲不识字,母亲也不识字,家里除了几本黄历和一本破旧的《百家姓》,好像没有其他书了。但阁楼……阁楼他很少上去,那里堆满了杂物,会不会有?
朱颖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搬来梯子,爬上了阁楼。
阁楼很矮,需要弯着腰才能站立。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农具、不用的家具、积满灰尘的箱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朱颖开始翻找。
他打开一个又一个箱笼,里面大多是旧衣服、破被褥。灰尘扬起,在月光下飞舞,钻进他的鼻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找了大约半个时辰,几乎翻遍了所有箱笼,却一无所获。
朱颖有些失望。
也许是他想多了。一个普通的农家,怎么可能有修仙古籍?
他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阁楼里很闷热,空气不流通,让人有些头晕。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应该是腌菜用的。但其中一个陶罐旁边,露出了一角暗黄色的东西。
像是书页。
朱颖立刻走过去,搬开陶罐。
下面压着一本破旧的书。
书很薄,大约只有十几页,封面是暗黄色的硬纸,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纸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修仙入门》。
朱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书,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书的重量很轻,纸张泛黄发脆,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是用小楷写的,工整清晰。
“天地有灵气,万物皆可修。凡人欲修仙,首重感应气……”
开篇第一句,就让朱颖的手颤抖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书中记载了修仙的基本概念:什么是灵气,如何感应灵气,如何引导灵气入体,如何打通经脉,如何开辟丹田。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知识,但对于现在的朱颖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兴奋的光。
书中还记载了几种最简单的修炼法门:静坐感应法、呼吸吐纳法、观想导引法。每一种都有详细的步骤和注意事项。
最重要的是,书中提到了一种名为“引气入体”的修炼方法。
引气入体,是修仙的第一步。只有成功将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储存在丹田之中,才算真正踏入了修仙路。而引气入体的成功率,取决于个人的资质、悟性和毅力。
资质,朱颖前世就知道自己一般。
悟性,他自认不差。
毅力……他有的是。
朱颖将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有了这本书,他就有机会踏入修仙路。
有了修仙的力量,他就能保护家人,就能复仇,就能改变命运。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中的书上。泛黄的书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古老,上面的字迹仿佛在发光。
朱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激动的心情。
他将书小心地藏进怀里,然后爬下阁楼,将梯子放回原处。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点亮油灯,再次翻开《修仙入门》。
油灯的光晕在书页上跳动,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清晰。朱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又一遍地记。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朱颖来说,一个新的世界,也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