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冲进树林的瞬间,歌声突然变了调子。那不再是飘渺的吟唱,而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根针扎进耳膜。他闷哼一声,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眼前景物开始旋转。咬破的舌尖传来血腥味,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树林深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野兽的眼睛。朱颖握紧手中的短刀——那是从祠堂临时拿的,刀刃缺口,但至少是铁器。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红光方向潜行而去。脚下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他的到来。但他没有选择,三百多条人命正在流逝,每一息都可能是最后一息。
树林比想象中更暗。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朱颖收敛气息,将敛行术运转到极致,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尽量减少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味,像是腐烂的花朵混着铁锈的味道。他皱起眉头——这是血煞宗功法的特征气味,前世他闻过太多次,刻在骨子里。
红光在移动。
它忽左忽右,像是故意在引诱追踪者。朱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用灵力感知周围的波动。树林里除了风声、虫鸣,还有一种低频的震动——那是咒术的余波,从红光方向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他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想引我进陷阱?”
前世在血煞宗卧底三年,他太熟悉这些伎俩了。红光移动的轨迹看似杂乱,实则遵循着某种阵法规律。朱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搓了搓。泥土湿润,带着夜露的凉意。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见过的几种血煞宗警戒阵法。
“血引阵……不对,范围太小。”
“迷踪阵……也不对,没有幻术波动。”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前方三丈处的一棵老槐树上。树干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朱颖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李长风给的驱邪散,倒出少许在掌心。粉末呈淡金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屈指一弹,粉末飘向老槐树。
嗤——
血色纹路接触到驱邪散的瞬间,冒出一缕青烟。纹路剧烈扭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被烫伤的蛇。朱颖抓住机会,身形一闪,从老槐树左侧三寸处掠过——那是阵法唯一的生门。
红光突然加速。
它不再掩饰,朝着树林深处疾驰而去。朱颖咬牙追上去,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双腿爆发出远超炼气期二层的力量。这是燃血诀的理论应用——虽然不能真正燃烧精血,但通过灵力模拟,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爆发力。
代价是经脉的剧痛。
朱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贯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脚步。红光越来越近,他能看清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珠,表面流淌着诡异的符文,在空中悬浮飞行。
血珠突然停下。
它悬浮在一片空地上方,缓缓旋转。空地中央,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背对着朱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黑袍人的脚下,一个直径三丈的血色法阵正在运转,阵纹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法阵中央,插着七根黑色骨钉,每根骨钉上都缠绕着细细的血线,延伸向刘家村方向。
朱颖瞳孔收缩。
他认识这个阵法——血咒引魂阵,血煞宗高阶咒术之一。通过骨钉为媒介,将咒力远程投射到目标区域,中咒者会陷入假死状态,身上浮现血纹。十二个时辰内若不解咒,血纹会侵蚀五脏六腑,最终让人在痛苦中化为血水。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妖异的光。
“炼气期四层……”朱颖心中一沉。
修为差距太大了。他现在只有炼气期二层,而且重伤未愈。对方不仅修为高两层,还占据地利,脚下就是血咒法阵。硬拼必死无疑。
黑袍人盯着朱颖,血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
“凡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不对……有灵力波动。炼气期二层的小修士,也敢来送死?”
朱颖没有回答。
他在计算距离——黑袍人距离他五丈,法阵边缘距离他三丈。如果全力爆发,三息内可以冲到对方面前。但问题是,冲过去之后怎么办?炼气期四层的修士,哪怕只是随手一击,也足以要他的命。
“我在问你话。”黑袍人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法阵血光大盛,“你是谁?为何能看破我的警戒阵法?”
朱颖深吸一口气。
“刘家村,朱颖。”他平静地说。
黑袍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刺耳的笑声:“朱颖?那个得罪赵公子的小子?哈哈哈……赵公子还特意吩咐,要留你一条命,让他亲手折磨。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公子。
朱颖握紧短刀,指节发白。果然是赵天雄,前世灭门的幕后黑手,今世依旧阴魂不散。
“血咒之术,是你施展的?”朱颖问。
“是又如何?”黑袍人舔了舔嘴唇,紫黑色的舌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恶心,“三百多个凡人的精血,足够我突破到炼气期五层了。等七月初七血祭开始,整个刘家村都会成为我的养料。”
朱颖闭上眼睛。
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血煞宗的功法特点、咒术弱点、战斗习惯……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黑袍人脚下的法阵上。血咒引魂阵需要持续施法,施术者不能离开法阵范围,否则咒术会中断。这是机会,也是死局。
“你在想怎么破阵?”黑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讥讽道,“别白费力气了。血咒引魂阵一旦启动,除非我主动停止,或者我死,否则不会中断。而你……一个炼气期二层的小修士,拿什么杀我?”
朱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灵力在经脉中逆转,朝着心脏方向涌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燃烧,精血在沸腾,修为在疯狂攀升——炼气期二层巅峰、三层、三层中期、三层巅峰!
燃血诀,第一次实战使用。
黑袍人脸色大变:“你疯了?!燃烧精血,你这是自毁前程!”
朱颖没有回答。
他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那种力量带来的快感几乎让他迷失。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三十息,他只有三十息时间。三十息后,燃血诀效果消失,他会陷入极度虚弱状态,任人宰割。
第一息。
朱颖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黑袍人左侧一丈处。短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斩向黑袍人的脖颈。刀身上,淡红色的灵力流转——那是燃烧精血带来的附加效果,灵力中蕴含着狂暴的血煞之气。
黑袍人仓促抬手。
一面血色盾牌在身前凝聚,盾面上浮现出狰狞的鬼脸。短刀斩在盾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盾牌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挡住了这一击。
“雕虫小技!”黑袍人冷笑,右手结印,七根骨钉同时震动。
血线从骨钉上射出,像毒蛇般缠向朱颖。血线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腐蚀出深深的沟壑。朱颖身形急退,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幕,将血线斩断。但血线断而不散,化作血雾弥漫开来。
甜腻的腥味更浓了。
朱颖屏住呼吸,但血雾无孔不入,从皮肤毛孔渗入体内。他感觉灵力运转开始滞涩,视线变得模糊。这是血煞毒雾,能侵蚀修士的灵力,麻痹神经。
第五息。
不能再拖了。
朱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看向黑袍人脚下的法阵,脑海中飞速计算——血咒引魂阵有七个阵眼,对应七根骨钉。只要破坏其中三根,阵法就会崩溃。但骨钉被黑袍人用血线操控,想要接近难如登天。
除非……
朱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躲避血线,反而迎着血线冲了过去。血线刺穿他的右肩、左腿、腹部,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没有停下,借着血线拉扯的力量,速度反而更快了。
黑袍人愣住了。
他没想到朱颖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接近。
第十息。
朱颖冲到法阵边缘,短刀斩向最近的一根骨钉。黑袍人反应过来,操控血线收紧,想要将朱颖撕碎。但已经晚了——短刀斩在骨钉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骨钉表面裂开一道缝隙,血线瞬间黯淡。
“找死!”黑袍人暴怒,双手结印,剩余六根骨钉同时飞起,化作六道血光射向朱颖。
朱颖不闪不避。
他转身,面向黑袍人,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第十五息。
六根骨钉刺穿朱颖的身体——胸膛、腹部、四肢。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骨钉的冲击力,朝着黑袍人扑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三尺。
黑袍人终于慌了。
他想后退,但脚下是法阵,不能离开。他想施法,但朱颖已经扑到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燃烧精血带来的狂暴灵力,通过接触疯狂涌入黑袍人体内。
“你……你想同归于尽?!”黑袍人尖叫。
朱颖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黑袍人的眼睛,那双血红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脸。然后,他张开嘴,吐出一口血沫,喷在黑袍人脸上。
血沫中,混着一枚淡金色的符箓碎片。
那是李长风给的护身符,被他含在口中,用精血温养。符箓碎片接触到黑袍人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蕴含着纯正的青云宗灵力,与血煞宗的邪功天生相克。
“啊——!”
黑袍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脸上冒出青烟,皮肤像是被泼了硫酸般腐蚀溃烂。血红的瞳孔中,金光疯狂侵蚀,将血色一点点驱散。他拼命挣扎,但朱颖的双手像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第二十息。
黑袍人脚下的法阵开始崩溃。
七根骨钉,一根被斩裂,六根刺在朱颖身上,与施术者的联系被强行切断。血咒引魂阵失去支撑,阵纹寸寸断裂,血光迅速黯淡。远处,刘家村方向传来的咒术波动,戛然而止。
“不……不可能……”黑袍人嘶吼,声音中充满不甘。
朱颖松开手,身体向后倒去。
燃血诀的效果开始消退,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三年寿元已经燃烧殆尽。但他笑了,笑得咳出血来。
“阵法……破了……”
黑袍人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护身符的金光还在侵蚀他的身体,血煞灵力与青云宗灵力在他体内激烈冲突,经脉寸寸断裂。他抬起头,血红的瞳孔已经恢复成正常的黑色,但眼中满是怨毒。
“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哑地问,“炼气期二层,怎么可能知道血咒引魂阵的弱点?怎么可能有青云宗的护身符?”
朱颖躺在地上,看着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星光稀疏。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从四肢向心脏蔓延。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我是朱颖。”他轻声说,“刘家村的朱颖。”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笑声中充满疯狂。
“好……好一个朱颖……”他挣扎着站起身,脸上的溃烂已经蔓延到脖颈,“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溃烂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朱颖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前世?今世?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却抓不住那个模糊的影子。
黑袍人摘下面具。
月光重新从云层中透出,照在那张脸上。
朱颖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仿佛凝固,树林里的风声、虫鸣、落叶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血液在瞬间冻结。那张脸……那张脸他认识,不仅认识,而且熟悉到刻骨铭心。
王老四。
刘家村的猎户,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前世,王老四在灭门之夜被乱刀砍死,尸体扔在村口的井里。朱颖亲眼见过那具浮肿的尸体,泡了三天的井水,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但此刻,王老四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朱颖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死了吗?”
王老四歪了歪头,溃烂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男声,而是一种男女莫辨的诡异音调,“朱颖,三年前你就该死了。赵公子亲手砍下你的头,我亲眼看着你的尸体被野狗分食。”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碎裂声。
“可你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