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青石板又裂开一道两寸宽的缝隙,灼热的地气带着硫磺味喷涌而出,吹得阿洛璃的鎏金战袍猎猎作响。她抬手抚摸着身边刻满古老纹路的祭台,指尖划过暗红色的阵纹,阵纹的光芒又亮了一分,整个广场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头顶的松枝被震得落下大片的松针,簌簌砸在青石板上。
朱颖拄着战神枪站在广场入口,虎口的伤口被布条紧紧缠住,温热的血渗透布条,沾在冰凉的枪柄上。空气中混合着松脂的清香、硫磺的刺鼻和血腥的咸涩,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鼻尖,让整个场面愈发压抑。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持续震颤,就像是巨人沉睡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让灵脉开裂更深一分。阿洛璃金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眸子里翻涌着疯狂的火焰,那是同归于尽的决绝,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朱颖没有迈步上前,更没有抬手催动战神枪发动攻击。他站在原地,握紧的枪杆微微松开一些,声音穿过震颤的空气,清晰传到阿洛璃耳中。
“你觉得毁灭一切,就能让神族重生吗?”
阿洛璃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猛地按在阵纹中心,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染透了半边鎏金战袍。整个灵脉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广场边缘的一座石亭轰然坍塌,碎石顺着山坡滚落,撞在树干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万行大陆本来就是我们神族的土地,这些蝼蚁侵占了数万年,本该还给我们。”阿洛璃的声音带着玉石摩擦般的冷硬,“我引爆灵脉,毁掉这片土地,也毁掉山下所有蝼蚁,用他们的血肉祭祀先祖,神族就能重新归来。”
灼热的地气温度又升高了几分,吹在脸上带着灼痛感,朱颖额前的发丝被吹得不停晃动。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空气带着硫磺的辛辣,让喉咙微微发痒。他能感觉到体内仅剩的一成创世之力在缓慢流转,撑着他不至于脱力,虎口的伤口传来持续的钝痛,提醒着他之前拦下神光付出的代价。
“复兴神族的愿望本身没有错。”朱颖的声音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惋惜,“但你不该用无辜生灵的性命铺路。千脉山脉灵脉爆炸,不仅山下三座城镇会化为飞灰,整个鬼州东部都会被灵气爆炸波及,数百万凡人百姓都会死于非命,连周边的修仙宗门都不能幸免。这种灭绝人性的复兴,和魔道有什么区别?”
阿洛璃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阵纹的红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广场。“当年你们人族侵占我们土地,屠杀我们族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无辜?天道轮回,今天不过是血债血偿!”
地面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祭台边缘一块半丈见方的青石板突然塌陷,带着碎石泥土掉进地下灵脉,很久才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响。朱颖看着那片塌陷的缺口,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自爆程序已经走到了最后阶段,灵脉最多还能撑半刻钟,就会彻底爆炸。
他抬起空闲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玉盒是暖白色的羊脂玉制成,入手温润,哪怕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里面流淌的纯净血脉气息。他打开玉盒,里面放着一枚通体金黄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古老的神族纹章,纹章中心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纯血神族才能拥有的血脉印记。
“你说神族已经没有纯血后裔,只能靠灭世祭祀才能重生,对吗?”朱颖抬起手,将玉佩举到面前,金色的光芒在震动的空气中轻轻晃动,“你看看这是什么。”
阿洛璃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放在阵纹上的手指忍不住颤了一下。她能清晰感觉到玉佩上传来的纯净血脉气息,那是和她一模一样的纯血神族气息,没有任何杂质,比她见过的所有旁系后裔都要纯正。
“这是……纯血信物?”阿洛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疯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疑,“怎么可能?除了我之外,早就没有纯血后裔了!”
“你错了。”朱颖握紧玉佩,声音清晰地传过去,“月华公主,就是你的亲侄女,她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纯血神族血脉,她也是正统的神族公主。她从来都不认可你的做法,她从来没想过,复兴神族要靠屠灭数百万无辜生灵才能做到。”
阿洛璃整个人僵在原地,鎏金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却一动不动。她想起很多年前,兄长战死在人族和神族的大战中,临死前把刚满月的女儿交到她手中,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照顾,一定要让神族血脉延续下去。这么多年,她一直把月华带在身边,直到半年前,月华反对她发动灭世大战,和她争吵,被她软禁在圣地后帐,从此再也不见。
她一直以为,月华只是被凡人的花言巧语迷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先祖的仇恨。她甚至做好了打算,等灭世成功,重新建立神族帝国,再把月华放出来,让她当新一任的神族公主。
可她从没想过,朱颖会拿到月华的纯血信物,会拿着信物站在这里,告诉她,神族还有纯血后裔,根本不需要做这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之事。
“你在骗我。”阿洛璃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已经离开了阵纹中心,“你是想骗我停下自爆,对不对?你想劝降我,毁掉我最后的抵抗,我不会上当的!”
阵纹的红光没有继续变强,也没有减弱,整个广场的震动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地下灵脉的轰鸣声依旧清晰可闻,裂缝中涌出的灼热地气温度越来越高,连周围的松针都开始发黄卷曲,随时都会被烤燃。
朱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又裂开一道细纹。“我不需要骗你,你自己看。”
他话音刚落,广场西侧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子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裙摆沾了不少泥土,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是被阿洛璃扣押多日的月华公主。她的身后,体型庞大的饕餮缓缓走出来,爪子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显然刚刚解决了看守的守卫。
月华没有看朱颖,也没有看饕餮,她的眼睛直直盯着祭台上的阿洛璃,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蓝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一步步朝着祭台走去,脚下的震动让她好几次踉跄,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姑姑,你停下来吧。”月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恳求,“别再错下去了,我们神族本来就只剩下这些人了,为什么还要拼着同归于尽?为什么非要杀掉那么多无辜的人?”
阿洛璃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月华,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疯狂、惊疑、愤怒,最后都化作了难以言说的酸楚。她看着月华长大,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是兄长唯一的骨血,是神族最后一根纯血脉脉,她从没想过要伤害她。可她没想到,月华会被朱颖救出来,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拦在她面前。
“你懂什么?”阿洛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们神族被人族打压了数万年,差点灭族,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永远做别人脚下的蝼蚁吗?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神族,为了我们能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不一定非要踩着别人的尸体啊!”月华走到离祭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哭得浑身发抖,“父亲当年说过,神族先祖创造这片土地,是为了让所有生灵都能好好活下去,不是让我们拿着血脉去屠杀别人的。姑姑,你醒醒吧,现在已经不是上古时候了,我们不需要称霸大陆,只要能好好活着,血脉就能延续下去啊!”
朱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战神枪,看着眼前姑侄二人对峙。他能感觉到地下灵脉的能量越来越不稳定,阵纹的红光已经开始闪烁,那是自爆程序即将走完的征兆,再晚一步,一切都来不及了。空气中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灼热的地气烤得皮肤发疼,头顶的松枝已经有部分开始燃烧,淡淡的烟味飘过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月华抬起手,抹掉脸上的眼泪,一步步走上祭台,她没有害怕阵纹的红光,也没有害怕自爆的威胁,只是伸出手,拉住阿洛璃冰凉的手。“姑姑,我从小就跟着你,你教我认字,教我修炼,告诉我我们是神族的后裔,要守住神族的尊严。可是尊严不是杀出来的,是活出来的啊!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血脉还在延续,神族就没有亡啊!”
阿洛璃的手被月华握住,能清晰感觉到月华手心的温度,那是活生生的血脉温度,和她自己手里的温度一模一样,都是神族纯血的温度。她低头看着月华哭红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恳求,满对亲人的不舍,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和月华一样,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带着族人好好活下去,从来没想过要发动灭世大战,要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看到族人一个个被猎杀,一个个死去,是看到先祖留下的圣地被人觊觎,是听到墨渊许诺,只要她发动大战,就帮她重建神族帝国。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被复兴的执念蒙住了眼睛,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阵纹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快,整个灵脉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轰鸣,祭台开始倾斜,脚下的石板大片大片塌陷,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映红了两个人的脸颊。月华紧紧拉着阿洛璃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摇着头。
阿洛璃抬起头,看向朱颖,金色的眸子里疯狂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释然。“朱颖,你说的对,神族还有后代,不需要同归于尽。”
她抬起另一只手,伸向阵纹中心,准备关闭自爆程序。就在这时,祭台下方的灵脉突然一阵剧烈跳动,一块碎石从裂缝中蹦出来,砸在阿洛璃的腿上,她踉跄了一下,身体朝着身后的缺口倒去。
月华惊呼一声,猛地用力拉住阿洛璃,朱颖也身形一动,提着战神枪冲了上去。
阿洛璃稳住身体,手已经按在了阵纹的关闭节点上,指尖用力,按下了那道纹路。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广场的震动慢慢平息下来,灼热的地气渐渐退去,硫磺的味道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但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朱颖停在祭台下方,握紧的战神枪慢慢松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冷汗顺着后背滑落,浸湿了内层的衣袍。他能感觉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体内空荡荡的创世之力,也终于慢慢开始恢复流转。
阿洛璃站在祭台上,看着身边哭成泪人的月华,轻轻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带着一丝颤抖。
“好孩子,姑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