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秘境的入场券,是用血与骨在仙魔战场上一场一场搏杀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掠过界河,掠过漫天黄沙的镇魔城,掠过仙域每一片云霞笼罩的山门。阿星连战二十场,无一败绩,硬生生从魔族精锐嘴里抠出两千多个名额——这数字沉甸甸的,压在某些人心里是荣耀,压在另一些人心头,便是刀尖。
镇魔城深处的闭关密室里,药香与矿精的冷冽气息交织。阿星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纹明灭,额角细汗滚落。最后一场与魔族血焚天的对决,几乎耗尽他丹田深处最后一缕本源之气。对方是魔皇麾下第三战将,三头六臂,每一臂皆持魔器,最后竟自爆一臂换他一瞬破绽。阿星以肩胛骨碎裂为代价,将雷龙剑贯穿其魔核。军医替他接骨时,指尖都在抖:“这伤,寻常人得躺三年。”阿星却只讨了年份最老的续骨膏和九转回元丹,外加三块星河陨铁,把自己关进密室。他得在十天内至少恢复七成战力,荒古秘境里可没有军医。
密室外的长廊上,两名守卫低声交谈:“听说了么?将军这次夺了两千零三十七个名额,比咱们镇魔城往年总和还多一半。”“何止!魔族的乌桓王子,都被将军一剑挑翻。现在坊市里都传遍了,说将军是万年来人族最狠的杀星。”话音未落,密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骨骼噼啪重组的脆响。守卫对视一眼,噤了声。
万里之外的仙界,最先沸腾的是仙女门。那座栽满紫竹的优雅小院里,林倩倩攥着师姐飞剑传回的纸条,纸边都被揉出了毛边。上面字迹潦草:“阿星二十战全胜,夺名额两千有余,伤重但已闭关。”她一会笑,眼角细纹里漾开骄傲——那是她的男人啊,从下界一同飞升的少年,长成了能为人族扛旗的人物;一会又哭,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纸上,晕开“伤重”二字。她想起十年前阿星在仙路时,浑身是血奋战三天三夜,左手三指齐断,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这男人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拿命去拼。
“娘亲!您怎么啦?”脆生生的嗓音打断她思绪。十一二岁的小萝莉刚练完一套青萍剑法,小脸通红,额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她拧开桌上茶壶灌了一大口,见母亲又哭又笑,小眉头拧成疙瘩,“一会哭一会笑,是不是神经病发作啦?”
“死丫头!”林倩倩佯怒,抬手作势要打,却被小萝莉一缩脖子躲开。“你敢骂我神经病!看我不打烂你屁股!”
小萝莉吐舌头:“娘亲你打我,我就告诉太师父,说你不许我给阿星叔叔炼护心镜!”她晃了晃腰间储物袋,“我攒了三年材料呢,星辰砂、万年玄龟甲、还偷了太师父半瓶凤血髓——阿星叔叔在战场上那么拼命,我总得给他弄件保命的东西。”
林倩倩愣住,伸手摸了摸女儿发顶,眼眶又红了。这丫头平日里上蹿下跳,把师姐妹们的灵宠尾巴扎成蝴蝶结,把师兄们的剑穗换成红头绳,人送外号“小魔女”,却原来一直惦记着阿星。她蹲下身,将纸条折好放进女儿掌心:“那你可得加紧炼,十天后秘境开启,得赶在那之前送去。”
小萝莉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太师父答应帮我淬火啦!阿星叔叔等我!”
通天河畔的聚宝福地今夜灯火如昼。数百盏琉璃灯悬于廊下,映得河水碎金一般。大厅里摆了流水席,灵酒灵果堆成小山,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管事白泽今日竟亲自下场舞了一套剑,惹得满堂喝彩。二管事五爪金龙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主上第二十场对战魔族的魔王后期大圆满,你们是没亲眼见!那魔龙一尾巴扫过来,山都塌了半边,主上踩着龙尾腾空,一剑从龙脊扎进去,直接把龙经挑出来——我丈夫当时躲在观战塔内,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呢后来呢?”几个年轻伙计挤过来。
“后来?后来那骨龙炸了,骨头碴子满天飞,主上从烟尘里走出来,浑身是血,但腰杆挺得笔直。观战台上那些魔族贵族的脸啊,绿得跟腐苔似的。”二管事灌了口酒,又哭又笑,“咱们主上,给咱们人族长了大脸!”
角落里,三四个账房先生埋头算账:“这次主上功勋点暴涨,按规矩能兑三件极品级仙宝……不过主上全换了药材矿精。”“药材好懂,疗伤嘛。矿精?他换那么多星河陨铁和虚空晶石做什么?”老账房推了推眼镜:“傻小子,主上八成要在秘境里炼器。那地方灵气暴烈,寻常法宝撑不住,得用秘境特产灵材现炼现用——主上想得远呐。”
器域神火门的铸剑广场上,火星仔正叉腰站在石台上,胖乎乎的身子抖得像个肉丸子。他手里攥着传讯玉简,对着底下三四十号师兄弟嚎:“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大哥余星!连战二十场!全——胜——”他故意拖长音,肥脸涨红,“两千个名额!人族大英雄!”
“切——”底下人起哄,“那又不是你打的!”
“我大哥打的就等于我打的!”火星仔蹦下来,一把搂住旁边瘦高个的肩膀,“听见没?阿星哥哥当年在咱们门里铸剑,三天三夜不睡,打造的那柄‘碎星’,现在还挂在门主堂上当镇堂之宝!我大哥那手器道,荒古秘境里炼出来的宝贝,肯定比咱们门主那老家伙的压箱底还牛!”
“你这小子,又编排门主。”一个白须老者踱步过来,手里拐杖敲了敲火星仔的脑门,“不过……阿星那孩子确实争气。当年他离开时,我才传了他三成铸器心得,如今想来,倒是我藏私了。”老者眯眼望向南方天际,那里有荒古秘境的方向,“这次,怕是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
火星仔嘻嘻笑:“师祖,您那三成够用了!我大哥悟性高,这回在秘境里得了神材,回来我求他给您炼个新拐杖!”
“滚犊子!”老者笑骂,眼底却有欣慰。
神木仙域的原始森林深处,刘氏兄妹围坐在万年榕树的树屋里。刘雨军——阿星早年在仙路战场结识的大汉——正拿斧头劈柴,劈一斧骂一句:“二十场!二十场啊!老子最多连撑两场就够呛,这小子……”他抹了把脸,斧刃深深嵌入树桩,“妹妹,把咱家那坛千年醉搬出来,今晚我得敬我兄弟!”
刘雨如温柔地替哥哥包扎掌心被木刺扎破的口子,眼角微红:“哥,星哥他伤得重不重?纸条上没说清楚……”
“重什么重!那小子属蟑螂的,命硬!”刘雨军瓮声瓮气,却偷偷用袖子蹭了下眼角,“不过……我听说他最后那场对上的可是魔皇亲卫队长,估计得养一阵。灵儿,你把我珍藏的那株九叶血灵芝找出来,找人送去镇魔城。”
天星仙域风神门,风之秋独自立于万丈悬崖边,山风灌满他的青袍。他吹了一曲笛子,笛声清越,掠过群山,惊起漫天飞鹤。吹完,他把笛子往腰间一插,嘴角勾起:“老大赢了,正常。”仿佛天经地义。只有近身侍童看见,他指尖在笛孔上摩挲了许久,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灵族的圣地月华池畔,灵儿赤足踏水,足下涟漪一圈圈荡开。她闭着眼,指尖有细碎光点飘散——那是灵族的感应术,能跨越万里捕捉故人的生命气息。半晌她睁眼,长舒一口气:“气息虽弱,但根基稳固,没有暗伤。”她朝池中月影笑了笑,“阿星哥哥,灵儿等你来灵境找我。”
龙族沧澜海底,浏小龙正被族中长老按着背功法,他偷偷在贝壳传讯符上刻字:“爹爹威武!等小龙修炼成功来找你!”刻完趁长老打盹,噗地吹出去,贝壳化光消失。凤族梧桐林里,火凤与冰凤两姐妹一左一右缠着族母:“圣母,爹爹帮咱们族也争了名额!咱们是不是能多派几个人进去?”象族的白玉龙象在泥潭里打了三个滚,长鼻卷起一枚令牌,上刻“荒古”二字,那是阿星托人捎来的凭证——他憨厚的脸上全是笑纹:“老大,俺等你来骑俺进秘境!”
福地商行总舵地下的密室里,烛火摇曳。十几个核心执事面色肃然,为首老者沉声道:“主上此次立下滔天功劳,也必然招致滔天祸患。诸位,从今日起,商行所有暗线全力运转,盯紧三件事:其一,魔族六族使团动向;其二,天玄门与阴蛇谷的通信;其三,暗影杀手阁的任务名录。”他顿了顿,“主上在明,我们在暗。荒古秘境凶险万分,除了秘境本身,更可怕的——是人心。”
而此刻,某些阴暗角落里,恰有毒蛇在吐信。
魔界与仙界交界的混沌裂隙深处,魔皇第三子乌桓王子——阿星第七场的败将——正咬牙切齿地捏碎酒杯。他左臂还缠着绷带,阿星那一剑挑断了他三根魔筋。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六张面孔:魔族六大部族的首脑。
“丢脸!丢尽了我魔族百万年的脸!”乌桓的獠牙磨得咯咯响,“一个人族小子,连挑我魔族十二名勇士!赤焰部、黑水部、血瞳部……你们派出去的都是什么废物?”
血瞳部首领冷哼一声:“乌桓殿下,您自己不也输了吗?那人族余星的剑法诡异,明显是上古失传的破魔十三式,专克我魔族体质。这不是武力的差距,而是传承的克制。”
“少废话!”乌桓拍案,“秘境里不能带大军,但可以带死士。各部族各出三名死士,我另调皇族影卫六人——组成‘猎星队’。进了秘境,不管他身边跟了谁,不惜代价杀了他!我要他的头,挂在我王帐前当酒器!”
水镜中其余五首领沉默片刻,相继点头。黑水部首领沉声道:“但有一桩——荒古秘境有天道压制,超过仙皇境便无法进入。殿下,您说的死士……”
“全部卡在仙王境巅峰,自爆修为换一瞬仙皇战力够不够?”乌桓冷笑,“二十个仙王自爆,我就不信炸不死他!”
与此同时,人族疆域内的天玄山深处,天玄门主玄谷子正对着掌中一枚黑棋出神。他身侧坐着阴蛇谷谷主——一个面容阴鸷的老妪,怀中盘着一条三首黑蛇。
“当年那桩旧案,本以为斩草除根,没想到余孽长成了气候。”玄谷子落下一子,“两千名额啊……他一个人攥在手里,分给谁不分给谁,全凭他心意。你说,他会不会想起他爹娘是怎么死的?”
老妪咯咯笑,笑声像蛇吐信:“玄谷老儿,你怕了?当年围杀浏阳,你可是主力之一。那小子若查到他爹娘之死与你有关……”
“所以他必须死在秘境里。”玄谷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我已经联络了天崖皇朝东方无极,他派了六名供奉潜入秘境资格队。你阴蛇谷不是有‘噬魂盅’么?下在那小子亲近之人体内,关键时刻引爆,足够让他分心三息。三息,足够东方家的杀阵收网了。”
老妪抚着蛇头:“东方无极?他不是被那小子当众落了面子么?天崖皇朝太子妃的位置,本来说好给他女儿,结果阿星在仙宴上直接揭穿太子豢养妖姬,害得婚事告吹。这仇,东方无极记了三年。”
“正是。”玄谷子微笑,“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还有暗影杀手阁,我已经下了最高悬赏——暗影阁主亲自接的单。金翅大鹏王那里我也递了话,他族中小鹏王被浏阳当众挑落,折了族威,他比谁都想要那小子的命。”
天崖皇朝的御书房里,东方无极独自站在地图前,朱笔在荒古秘境的位置画了个大大的叉。他身后暗处站着六名影卫,皆是一身玄铁劲装,腰间佩剑寒光凛冽。
“规则说,秘境随机传送。”东方无极的声音低沉,“但总有办法让几个人传送到同一区域——我花了三年,从黑市买通秘境看守者半成的权限。你们六人会被传送到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位置,最慢三个时辰内集合。”
为首影卫点头:“陛下,若他身边有人族其他高手……”
“杀。”东方无极转身,眼中戾气横生,“杀光他身边的人,再杀他。做得干净些,嫁祸给魔族或妖族。孤要这天下人知道——得罪孤的人,坟头草都得长三丈高。”
妖界最高的擎天崖上,金翅大鹏王立于巉岩之巅,双翼展开遮天蔽日。他爪下按着一枚留影石,里面反复播放着小鹏王被浏阳一枪扫落云端的画面,每一帧都让他瞳孔收缩。
“父王,我亲自去!”小鹏王跪在崖下,脸上伤痕无法全愈,“我吞了三枚血煞丹,修为已至妖尊巅峰,秘境里再没人能压制我!”
大鹏王闭目片刻:“准。但你要记住——杀他是目的,活着回来更重要。”他振翅,一根金色翎羽飘落,化为一道金光没入小鹏王眉心,“这是父王的一缕本命翎羽,能挡三次致命攻击。若实在杀不了……就等下次机会。别把命搭进去。”
小鹏王咬牙:“没有下次。秘境里,我必取他头颅。”
暗影杀手阁最深的第七层地宫里,无灯无火,只有暗阁阁主枯坐于黑暗中。他面前摊着十二枚暗杀令,每一枚都指向阿星——但这是第一枚由天玄门、天崖皇朝、阴蛇谷三方联名发布的最高级令。赏金是三部仙级功法、一座中型灵脉、外加三滴真龙精血。
“有意思。”阁主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一个人,值这么多价。”他指尖轻点,黑暗中走出十二名杀手,皆隐在斗篷里,看不清面容。“每人领一颗破境丹,秘境里遇到目标,不必活捉,不必留全尸。谁提他头回来,赏金加倍。”
“是。”十二道身影融合成一道幽风,消散于地宫深处。
与此同时,
北海之滨的某座小岛上,一位青衣老者正对月饮酒。他面前有一面铜镜,镜中隐约映出闭关密室里阿星盘坐的身影。老者拈须微笑:“二十场全胜……比你爹当年还猛三分。”他饮尽杯中酒,“但盯着你的眼睛也比你爹当年多了十倍。小家伙,你能扛过去么?”
镜中的阿星忽然睁眼。他仿佛隔着万里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如电,扫向虚空。那一刻,所有正在密谋的人——魔皇三子、玄谷子、东方无极、金翅大鹏王、暗阁阁主——都不约而同地感到脊背一阵寒凉。
密室中,阿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伤已愈合大半,星河陨铁在掌心炼化成三枚银针,针尖流转着秘境才有的时空微澜。他把银针插入发髻,闭目再入定。
还有九天。
九天之后,荒古秘境开启。那里面有无上机缘,也有十面埋伏。但阿星嘴角微微勾起——从界河边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没怕过谁。
他只怕,敌人来得不够多。
窗外,镇魔城的天光泛起鱼肚白。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看见,闭关密室的屋顶忽然冲起一道气柱,清冽如星河倒挂,久久不散。老兵低声对同伴说:“看到没有?那小子在蓄势呢——等秘境开了,怕是又要搅个天翻地覆。”
城楼下,一匹快马踏尘而来,信使高喊:“仙界各大域贺礼已至!仙女门、神火门、神木仙域、龙族凤族……请将军出关受礼!”
密室内的阿星充耳不闻。他此刻的识海里,正一剑一剑演练着杀神九式的变招,每一剑都刺向一个假想敌——魔族的死士、东方家的影卫、暗影阁的杀手、金翅小鹏王……剑影如暴雨,渐次吞噬黑暗。
九天之后。
他的剑,会让他们把如意算盘全部吞回肚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