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猿谷的傍晚来得格外迟。太阳悬在西边山脊上,将整片山谷染成熔金之色,那些参天的古木、嶙峋的怪石,乃至每一片树叶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阿星倚在一棵千年铁杉下,望着远处几座形如巨猿蹲踞的山峰,心绪随着暮色渐渐沉淀。
小猿走后的安静让他有些不适。这孩子从初遇时的警惕到如今的亲昵,变化之大,连阿星自己都觉意外。他摸了摸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小猿毛茸茸的触感,以及它咧嘴笑时露出的那排细密牙齿。
主人,你说小猿他娘会答应吗?金宝从阿星的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绿豆大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这只金玉毛鼠自从跟了阿星,个头没长多少,胆子倒是肥了一圈。
会的。阿星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泰坦巨猿被困在这秘境中太久了。
话音刚落,一声惊天动地的猿吼从山谷深处炸响!那声音不似寻常兽吼,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像一面巨鼓被天神擂响,声波层层叠叠地荡开,震得满山树叶簌簌发抖。
紧接着,方圆五百里的各个山头都响起了回应。一声、两声、十声——那些猿吼或高亢或低沉,或急促或绵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音网,将整个巨猿谷笼罩其中。阿星听得出来,那里面分明有询问、有确认、有惊喜、有催促,竟是一套完整的猿族传讯体系。
它们来了。金宝突然缩回脑袋,只留下一句话在阿星耳边回响。
地动了。
最先察觉的是脚下的土地——那震动从极深处传来,起初细微如脉博,继而逐渐放大,仿佛地底沉睡了万年的巨人正在翻身。然后是远处的山峦,那些形如巨猿蹲踞的山峰上,碎石簌簌滚落,惊起成片的飞鸟。紧接着,那震动传到了近处的山谷,阿星面前的石桌开始跳跃,杯中残茶荡出层层涟漪。
轰!轰!
声音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是一枚巨型炸弹在远处落地。阿星目力所及之处,见一棵接一棵的大树被什么东西撞得东倒西歪,尘土扬起如黄色的巨龙,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那片尘龙越逼越近,伴随着大地越发剧烈的震颤,整个巨猿谷仿佛都在呻吟。
烟尘散开的瞬间,阿星看清了来者。
小猿的母亲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形比阿星初见时更为高大——或者说,她此刻彻底放开了泰坦巨猿的威压,三十多丈的身躯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她每迈一步,大地便深深塌陷下去,留下一个丈许深的巨坑,而那坚实的肌肉在夕照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每一块都蕴含着毁山裂地的力量。
她身后,八头成年巨猿排成两列,身高均在三十丈上下,肩宽背厚,獠牙外露,粗重的呼吸搅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旋。它们的目光警惕而好奇,齐齐锁定在那个渺小如蝼蚁的人类青年身上。
更后面,六只小猿叽叽喳喳地蹦跳着,最小的那只还抱着半截啃剩的灵果,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被前面的成年巨猿回头低吼一声,才慌忙扔掉果子,正襟危。
阿星肩头的金宝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巨猿们在阿星面前三丈处停下。小猿的母亲缓缓俯下身,那颗比房屋还大的头颅凑近阿星,鼻翼翕动,似乎在确认什么。她的眼神里有探寻,有审视,更有一种埋藏极深的、几乎不敢流露的期盼。
小猿都和我说了。阿星仰着头,与那双巨目对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头巨猿耳中,我能带你们离开秘境,去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你们——可愿意?
山谷死寂了一瞬。随即,小猿的母亲仰天长啸——那啸声与之前的传讯截然不同,里面没有询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决断后的释然与慷慨。八头成年巨猿同时应和,声浪冲天,连天上的云都被震散了几缕。
小猿从母亲腿后蹦出来,三两下蹿到阿星面前,手在胸口拍得砰砰响,嘴里唧唧呱呱说个不停。阿星虽不精通猿语,却也能从它亮晶晶的眼神里读出那层意思,灵魂传音来——我娘答应了!我们都愿意!
阿星微微一笑,伸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玉瓶。那瓶子比寻常的略大,通体莹白,隐隐可见里面十颗龙眼大的丹药滚动。瓶塞开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八头成年巨猿同时一震,瞳孔骤缩。
这是化形丹。阿星将玉瓶递给小猿的母亲,八颗,让它们八个服用。
小猿的母亲伸出那只覆满粗硬黑毛的巨掌,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她的指尖微颤——活了数千年,她当然认得这是什么等级的丹药。秘境中虽有不少天材地宝,但能够助妖兽化形的圣品,万年来也只出现过寥寥几次。
服用后会有一番痛苦煎熬,但熬过去,便可褪去兽身,成就人形。阿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六只小猿,它们还太小,根基未稳,待长大些再说。
小猿母亲深深地看了阿星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太重——感激、震撼、以及一丝难以置信。她没有道谢,只是转身,将玉瓶中的丹药分给八头成年巨猿。她自己取了一颗,留给她丈夫,其余的八颗精准地弹入八张巨口中。
原地坐下,抱元守一。
阿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九头巨猿应声而坐——三十多丈的身躯轰然落地,砸出八个深坑,尘土如浪涛般向四面涌开。它们闭目,八股狂暴的妖力冲天而起,搅动得山谷上空风云变色。
药力发作了。
最先变化的是最左边的那头雄性巨猿。它浑身的毛发开始脱落,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黑毛一簇簇地飘散在风中。它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庞大的身躯向内坍缩,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每缩一寸,它便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獠牙咬得咯吱作响。
旁边的另一头巨猿更为艰难——它似乎对药力的承受力稍弱,巨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压碎了几棵百年古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哀嚎。它的皮肤裂开细密的纹路,新生的肌肤在裂缝中隐约可见,渗出的血珠混着汗水,将身下的泥土浸成暗红色。
小猿站在阿星身旁,手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那六只小猿更是慌乱,最小的那只呜呜地哭了起来,被稍大的一只笨拙地搂在怀里。
阿星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如古井。他的神识如一张细密的网,罩住八头巨猿,随时感应着它们的状况。化形之痛,他心知肚明——那是肉身层面的彻底重塑,每一寸筋骨、每一道脉络都要经历从兽到人的质变。若是心志稍弱,非但化形失败,更有丹毁兽亡之险。
但他相信泰坦巨猿的意志。
果然,半个时辰后,那头最先开始变化的巨猿停下了翻滚,它蜷缩的身躯缓缓舒展,包裹在外面的一层旧皮如蝉蜕般裂开——一只人类的手从裂隙中伸出,五指张开,关节分明,覆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绒毛。
继而是一颗头颅。那面容粗犷刚毅,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隐约还能看出几分猿类的影子,但已然是十足的人形。他睁开眼,目光中有茫然、有惊异、有狂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十根曾经只有蛮力、只会攀爬捶打的手指,此刻竟能如此灵活地曲张、握拳、展开。
我……
他张口,吐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而陌生。那是人的语言,是他数千年生命中从未使用过的器官发出的声音。
我化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妖力从他体内爆发——妖尊大圆满!那气息之强,令周围的山石都微微颤动。他仰天大笑,笑声中泪流满面,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阿星面前。
谢主人恩赐!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一个接一个的巨猿完成了化形。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化形后面容慈和,有的依旧带着几分凶悍之气;有的身形壮硕如铁塔,有的则修长匀称。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已蜕去兽身,以人的形态跪倒尘埃。
小猿的母亲化成人形,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抬手,触到自己的脸。那双经历了万年岁月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然后她走到阿星面前,双膝落地,额头触地。
泰坦巨猿一族,从此奉你为主。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越,带着兽族特有的铿锵质感。身后,那八个新化形的妖尊大圆满齐齐俯首,而六只小猿也学着母亲与长辈的样子,歪歪扭扭地趴伏在地。
阿星伸手扶起小猿的母亲,目光掠过这九道俯首的身影,平静地说:起来吧。我不需要你们奉谁为主,只是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挥手一划。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迅速扩大,化作一扇高逾十丈的界域门,门中氤氲着七彩霞光,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山脉与澄澈的天空。
小猿们先进。阿星示意那六只小猿,里面是一片山林,无人居住,你们先熟悉一下。
小猿的母亲点头,低啸一声。六只小猿你推我挤地蹦向界域门,最小的那只还回头看了阿星一眼,咧嘴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然后一头扎进了霞光之中。
门内,内世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一片向阳的山坡上,灵药管家智蚁王已经带着蚁族忙活了半天——平整土地、挖坑备土、引水灌渠,一切井然有序。六只小猿落在草地上,先是茫然四顾,继而发现这片山林比巨猿谷更加广阔、灵气的浓郁,立刻撒欢般地奔跑起来,惊起一群色彩斑斓的灵蝶。
阿星收回了目光,转向剩下的巨猿们。意念微动间,眉心中一座玲珑小塔飞出,迎风便长,须臾间化作一丈多高的塔门,稳稳落在地上。塔门一声洞开,一股远比界域门更为厚重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率先冲出塔门的是一条五爪金龙——通体金鳞,长逾十丈,四爪踏云,第五爪收于腹下。它在空中一个盘旋,落地化作一个中年大汉,面如金纸,目若朗星,朝阿星恭敬一揖:主人。
紧接着,三十多个灵兽蜂拥而出。有化形的、有未化形的——一头浑身火焰缭绕的赤焰雄狮踏着赤焰冲出,落地化作一个红发少年;一只金角梅花鹿迈着沉重的步子,角尖雷光闪烁;一头鸾鸟扑棱着翅膀,落地变成一个彩衣少女。其后是二十名穿着统一制式甲胄的兄弟,步履整齐,杀气内敛。最后涌出的,是四百多名散修队友,修为从大罗金仙到仙君参差不齐,但个个精神饱满。
一时间,整个巨猿谷人头攒动,兽吼人声交织成一片。巨猿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知阿星手段非凡,却未曾想他随身竟带着这样一支队伍。
阿星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简短地吩咐:兄弟们,去把山谷中的仙果树连土挖起。小苗不要动,成熟的果子全部收集。动作快,三天之内办完。
是!主人!五爪金龙化形的大汉率先应声。
是!主上!散修们齐声高呼。
众人如潮水般散去,四面八方地涌入巨猿谷深处。那些仙果树有的高达百丈、树冠如云,有的低矮如灌木、却结着拇指大的朱红果实,每一棵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众人分工明确,挖土的挖土,收果的收果,捆扎根系的捆扎根系,一切都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阿星却没有随他们去。他径直走向山谷中央——那里,一棵桃树祖静静伫立。树高八十余丈,树干粗需二十人合抱,枝桠虬结如苍龙盘踞,上面结着九颗半青半红的仙桃,每一颗都有婴儿头颅大小,桃香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空气中氤氲成淡淡的粉色雾气。
这棵桃树祖才是整个果园的核心。它是秘境初开时第一棵落地的灵根,万年来吸取了这片山谷最精华的地脉灵气,早已超出寻常仙果的范畴。阿星绕着桃树祖走了一圈,在十丈外停下,蹲身,开始布置转移阵法。
他的手法极快——刻阵纹、埋灵石、结印契、引灵脉。指尖金光流转,在地面上划出玄奥的纹路,每一笔都精准如尺量。小猿的母亲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双刚化为人形的眼眸中,惊异之色越来越浓。她看得分明——阿星布置的阵法并非寻常搬运之法,而是直接连通了某个界域的核心法则,要将这棵桃树祖连同根系下的十丈土石整个挪走。
半个时辰后,阵法完成。阿星立于阵眼之上,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花绽,金光自掌心喷薄而出,注入地面的阵纹中。那些纹路骤然亮起,蔓延、交织、攀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将整棵桃树祖连同树根下十丈长宽、五丈厚的土石尽数包裹。
阿星低喝一声,双掌上托。大地轰然震动,那十丈长宽、五丈厚的土石竟真的被连根拔起,缓缓升空。土石断裂处,密密麻麻的根系如万千白蛇舞动,每一根都泛着莹润的光泽。桃树祖的枝叶剧烈摇晃,九颗仙桃荡来荡去,洒落片片灵光。
与此同时,阿星心神传音,对内世界中的智蚁王说:中央山脉南坡,选一块朝阳之地,深挖五丈坑,周围引三条灵泉环流——我马上把这棵桃树祖送进来。
智蚁王的回应立刻传来:遵命主人!已备好!
空中,那团巨大的土石缓缓飘向界域门,穿过七彩霞光,落入了内世界。几乎在同一瞬间,那片向阳的山坡上,一个早已挖好的巨坑正好承接了这团土石,三条灵泉从高处引下,呈环状流过树根——竟是无缝衔接。
阿星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山谷各处。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桃树祖。整个山谷中灵品以上的果树,他都要搬进内世界。那是上千棵积累了万年灵气的宝树,每一棵都是难得的资源。他亲自出手,遇大棵则用阵法搬运,遇小棵则收入宝塔一层集齐五百棵再统一转入内世界。
巨猿们起初只是旁观,后来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新化形的八位妖尊大圆满力大无穷,连根拔起那些二三十丈的果树简直如同拔草,小猿的母亲则指挥着小猿们收集掉落的灵果,忙得不亦乐乎。但每当阿星经过时,他们都会不自觉地停下动作,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们看见阿星在半个时辰内布置了十八个大型转移阵法,每一座都精准无误;
他们看见阿星单手托起一棵五十丈高的琉璃果木,轻若鸿毛地送入宝塔;
他们看见阿星的神识扫过整片山谷,每一棵果树的位置、品阶、年份都在他心中清晰如镜;
他们看见那些散修队友对阿星的敬畏——那不是对强者的畏惧,而是对某种更高层面的臣服。
小猿的母亲站在一块巨石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阿星忙碌的背影。她的新躯体尚有些不适应——人的手脚太轻,人的呼吸太浅,人的眼睛能看到的色彩竟比猿身时丰富了许多。但她此刻最强烈的感受,却是那个看起来如此渺小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某种磅礴到令她心悸的力量。
那不是修为的高低所能概括的。她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的天才、强者、霸主,但从未有一人像阿星这般——仿佛他身上承载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云淡风轻得如同拂去衣角的尘埃。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整个巨猿谷没有一刻停歇。阿星将最后一棵灵品果树收入内世界时,天边正好泛起鱼肚白。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神识探入内世界——那片中央山脉南坡上,近千棵仙果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智蚁王带领的蚁族正在逐棵浇灌灵泉水,新移植的桃树祖已经稳住了根系,九颗仙桃比之前更饱满了几分,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阿星收回神识,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山谷空了,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果树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像大地的伤疤。但巨猿们并不伤感——他们的目光落在阿星身上,那种曾经深邃的感激中,此刻又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那是敬畏。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主人!主人!
金宝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尖细而急促。阿星转头看去,只见桃树祖被挖走后留下的那个深坑边缘,金宝正蹦跳着挥舞小爪子,满脸兴奋。
下面有极品仙灵石!一大堆!
阿星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桃树祖扎根万年,地下的灵气早已被它吸收殆尽,却不想下面竟另有乾坤。他快步走到深坑边,探头望去——十丈深坑底部,泥土的断层中隐约可见点点荧光,细看之下,竟是晶莹剔透的极品仙灵石,成片成片地嵌在岩层中。
金宝已经等不及了。它地一声纵身跃入深坑,半空中身形暴涨,瞬间化作六尺长的金玉毛鼠,四只利爪寒光闪闪。落地后,它四爪齐动,土石纷飞,如切豆腐般向下挖掘,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金甲兽紧随其后。那条银白色的从阿星脚边穿过,化作一丈长的穿山甲形态,鳞甲如精钢锻打,一头扎进土石中,与金宝并肩开挖。铿、狼小灰和土龙也闻讯赶来——狼小灰化作一道灰影蹿入坑中,土龙则干脆恢复了本体,一条三丈长的土黄色蛟龙盘在坑边,张口喷出一道浊黄色的光柱,将坑底的岩层层层软化。
蝎子王也不甘示弱,它的尾钩轻轻一刺,坚硬的岩石便如酥饼般碎裂。
六只灵兽在坑底疯狂挖掘,土石如喷泉般涌上地面。阿星站在坑边向下望,渐渐看清楚了——那坑底之下,竟是一条仙灵脉的末端。越往下挖,仙灵石的品质越高、数量越多,而且缝隙间渗出了乳白色的灵液,一滴一滴地汇聚成小洼。
金宝,慢点!阿星突然出声制止,别破坏了灵脉主体。
金宝立刻停下,从坑底探出沾满泥土的脑袋:主人,下面好长一条灵脉!
阿星心神一动,身形飘然落入坑底。他的神识顺着金宝挖出的通道向下探去——越往下,灵气越是浓郁得近乎粘稠,甚至让他的神识都有了凝滞之感。终于,在深入地底三百丈之处,他了那条仙灵脉的全貌。
长逾百丈,粗近半丈,通体晶莹如玉髓,微微搏动着——它竟然有自己的。那股灵气的品质之纯粹,远超阿星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条灵脉。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探查,发现这条灵脉外围还包裹着一层更加玄奥的能量,那气息古老而深邃,隐隐透出一丝天地初开时的韵味。
半神级。这是半神级的仙灵脉。
阿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万万没想到,这巨猿谷的地下竟埋藏着如此至宝。难怪桃树祖能长到那样的品阶,难怪泰坦巨猿一族能在此繁衍生息万年——这条灵脉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定了定神,对仍在挖掘的五只灵兽说:金宝,铿,你们顺着灵脉两侧挖,把露出的极品灵石全部收集。狼小灰、金甲兽去右翼,土龙去左翼,小心不要伤了灵脉主体。蝎子王,你负责将渗出的仙灵液用玉瓶收集起来。
六只灵兽齐齐应声,立刻分头行动。金宝和铿一左一右,沿着灵脉的走向挖掘,将包裹在灵脉外面的极品仙灵石一块块剥离——那些灵石最小的也有磨盘大,最大的竟如房屋般,通体流光溢彩,灵压逼人。狼小灰和土龙则在更外围清理碎石,确保灵脉的安全。蝎子王尾钩灵活如手,将灵脉缝隙中渗出的乳白色仙灵液一滴不落地收入玉瓶。
阿星则站在灵脉中段,闭目感应。他的神识穿透那层玄奥的能量外膜,触及灵脉的核心——那股半神级的灵气宛如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地底深处。他心中一动,睁眼,对坑外的巨猿们喊道:你们在上面守着,莫让任何人靠近。
然后他抬手,眉心小塔再次飞出,塔门洞开。这一次,从塔中走出的不再是散修或灵兽,而是二十道气息沉凝的身影。他们的衣着统一,修为竟全部是大罗金仙大圆满——距离仙王境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你们二十个,过来。
那二十道身影齐步上前,在阿星面前站定,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阿星指着那条半神级灵脉说:在这灵气中修炼,我助你们突破仙王境。
没有多余的废话。二十人立刻盘膝坐下,围绕着那条百丈灵脉排成一圈。他们闭目,运转功法,灵脉中浓郁到极致的灵气开始向他们汇聚——起初是涓涓细流,继而化作滔滔洪流,最后竟形成了二十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疯狂地灌注入他们体内。
地底空间中,灵气涌动如潮,阿星站在漩涡中心,衣袂翻飞。他的双手不断打出辅助印诀,引导那些狂暴的灵气以更温和的方式融入二十位兄弟的经脉。
一天一夜。
当第一位兄弟身上的气息轰然冲破某个桎梏时,整条灵脉都剧烈震颤了一下。仙王境!那种质变带来的威压,令坑洞上方的土石簌簌掉落。紧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不到半天,二十位兄弟全部突破了那道天堑,磅礴的仙王气息在狭小的地底空间中激荡碰撞,若非有阿星的阵法压制,恐怕早已将方圆千里夷为平地。
收敛气息。阿星低喝一声,随我入内世界渡劫。
界域门再次打开,七彩霞光映照着二十道浑身金光的身影。他们鱼贯而入,阿星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坑洞深处那条半神级灵脉——它被二十位兄弟吸收了近三成的灵气,依旧晶莹璀璨,搏动如初。
你也随我走吧。阿星微微一笑,双手结印,再次发动转移阵法。百丈灵脉缓缓震动,继而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连同周围的极品灵石、仙灵液汇聚的灵泉,一并缓缓升空,飘向界域门。
门内的世界中,智蚁王早已按照阿星的吩咐,在中央山脉深处开辟了一处绝密的灵脉安置地。那条半神级灵脉落下时,整个内世界都微微震荡了一下——随即,灵气浓度陡然攀升,天空甚至凝聚出了几朵祥云。
而那二十位突破仙王境的兄弟,此刻正分散在千里之外的荒原上,各自引动天劫。一时间,雷云密布,天雷滚滚,二十道劫雷同时落下,将那片荒原化作一片电光雷海。
阿星站在一座山峰上远眺,神色平静。他的身后,小猿的母亲和八位化形巨猿也在仰头观望——那些天劫的威压隔着数百里传来,依旧令他们心悸不已。但让他们更为心悸的,是阿星面对这一切时那种淡然到近乎漠然的态度。
主人。小猿的母亲开口,声音中带着某种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小心,那条灵脉……
是半神级的。阿星随口答道,你们在此住了一万年,竟没有人发现。
小猿的母亲苦笑:我们泰坦巨猿虽天生对灵气敏感,却缺乏阵法之术。那灵脉深埋地底三百丈,又被一层天然禁制包裹,若非主人移走桃树祖挖开深坑……
阿星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看向巨猿们,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小猿的母亲脸上:你们泰坦巨猿一族,从此就在我的内世界中生活。那片山林灵气充裕,足够你们繁衍修炼。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智蚁王——它是灵药管家,也是这片世界的总管。
他顿了顿,又说:那六只小猿,待它们根基稳固了,我会给它们化形丹。
小猿的母亲深深地躬下身去。八位巨猿跟着俯首,这一次,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古老、最庄重的姿势——额头触地,双臂前伸——表达着他们此刻无法用语言承载的情感。
阿星望着他们俯首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青色果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上面还沾着一点泥土。
这是从桃树祖根部挖到的。阿星将果子递给小猿的母亲,树祖扎根万年,根下结了这一枚果核,里面蕴含着树祖毕生的精华。你吃下去,或许能突破妖尊桎梏,更进一步。
小猿的母亲猛地抬头,那双刚化为人形的眼眸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接那枚果核,而是再次将额头触地,声音哽咽:主人……泰坦巨猿一族,永世不忘您的恩情。
阿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枚果核轻轻放在她掌心,然后转身,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渡劫的雷海。二十道天劫已经临近尾声,雷云开始散去,金色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将那片焦土映得灿烂如黄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泰坦巨猿一族真正属于了他的世界。而他自己,也将继续踏上那条通往更高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