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午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斜斜地打下来,把湿漉漉的城墙照出一层淡金色的釉。
韩昭坐在瓮城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他泡在碗里等它软化。周围横七竖八躺着歇息的晋卒,有人在清点伤亡,有人把死去同袍的兵器归拢到一处。他数了数,退进瓮城的有四十多人,外面没来得及撤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加上营地里那些百姓,这一仗折了不下五六十条命。
羯人撤得干脆,他们在营区里抢了粮草、牵走了十几头牲口、掳走了七八个女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消失在北面的山坳里。韩昭透过瓮城的射孔看见他们离开的背影,散成一片黑点融进了雾气,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韩昭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铁甲的中年人站在面前,腰上挎着一把品相还算完整的环首刀,甲片虽然锈迹斑斑但擦得很亮。此人身量不高,肩宽背厚,一张方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很有神,正上下打量着他。
……昨天刚到。韩昭说。他还没完全摸清这具身体的记忆,但残存的碎片告诉他,原来的确实是个被征发来守关的民夫,前几日才补的缺。
中年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膝上那把长刀上:这刀你从哪捡的?
矮墙豁口那边,地上拾的。韩昭把刀翻了个面,刃口钝了,但刀身还能用。
中年人蹲下来,伸手接过那把刀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他:你叫什么?
韩昭,昭……日月的那个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本名。原来的韩二这个名字他叫不出口,那感觉就像穿别人的鞋,怎么都不合脚。
韩昭。中年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我叫刘茂,这城关的队率。你刚才在墙头那几下我都看见了,挑飞羯将那一手,这城关里没人使得出来。练过?
韩昭沉默了一息。他总不能说自己在现代武馆里练了二十年形意八卦,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家里传的,使过几年长杆。
刘茂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这关里百来号人,敢在羯骑冲到墙下时还站着的不多,你算一个。先歇着,待会儿跟我去清点城防,这东西……他把长刀还给韩昭,你留着用,比那些竹矛强。
他说完起身走了,韩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和职务。队率,管百人左右的军官,在这座城关里应该算是最高指挥了。
他低头把那块泡软了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味道寡淡,杂粮的粗粝感刮着嗓子眼。他一边嚼一边回想刚才刘茂说的这关里百来号人,再结合自己站在城头时看到的地势和城墙格局,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轮廓——这座关城不大,依山而建,正卡在一条南北通行的山道隘口上。南面连着并州腹地,北面出去就是胡骑活动的区域。从城墙上那些修补的痕迹看,这关怕是挨过不少次袭扰了。
韩二……啊不,韩昭。
那黑瘦汉子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热水,上面飘着两片不知道什么叶子。他挨着韩昭坐下,把碗递过来:喝口热的。你刚才流了不少血。
韩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舌尖尝到一股苦涩的草味,大概是某种土制草药。他看向黑瘦汉子:你叫什么?
我?我叫王五。对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家都叫我王五,家里行五。跟你一样也是征来的,原先在并州城里给铁匠铺拉风箱,前年羯人打过来我跑了,跑到这儿被刘队率收下的。
韩昭点了点头,王五的年纪看着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干净,可眉间已经有了乱世人常有的那种忧惶。
永安城关。韩昭忽然开口。
王五一愣:
这座关城叫什么?
就叫永安啊,永安关。王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昨儿上头还来人宣过文书,说并州归了那个什么……匈奴的刘渊?哎我记不住那些名堂,反正就是说咱们现在是孤关一座,并州刺史司马大人的人马都往南撤了。
韩昭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司马腾,并州刺史司马腾!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了起来——公元308年,刘渊在并州左国城称帝不久,匈奴铁骑横扫山西。司马腾当时确实是并州刺史,后来面对刘渊的攻势无力抵挡,率两万余户南迁冀州,那便是乞活军的源起。
这座永安关还在司马腾治下,说明匈奴势力还没有完全吞并并州全境,但已经近在咫尺了。羯骑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来去,正是因为朝廷官军已无力管控这些隘口关城。
他定了定神,又问:刘渊的事,你刚才是说……?
王五挠了挠头:我也说不清,好像是汉国什么的,前年就反了,去年打到并州来,咱们刺史大人打不过,朝廷那边又在闹什么八王之乱……哎呀反正就是天下乱了。上个月听来往的客商说,刘渊已经在左国城称了皇帝啦。
左国城,韩昭闭上眼,在记忆里搜刮中学历史课本上的内容。左国城在今山西离石一带,是匈奴五部中的左部所在地。刘渊在那里起兵称汉王,后来称帝,建都平阳。公元308年,正是刘渊势力急剧膨胀的年份。
他睁开眼,把碗里的草药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胃里热了起来。
你刚才说司马腾的人马往南撤?
王五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听刘队率说,刺史大人准备把并州的百姓迁到冀州去,说是就食……什么意思?
就是去找饭吃。韩昭说,并州打烂了,粮荒了,留下来也是饿死。
那咱们呢?
韩昭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空碗还给王五,提着那把长刀往城墙上走。石阶还湿滑着,他走得不快,一路看见墙垛上被箭矢凿出的新缺口,地上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冲出一片片淡褐色的印痕,有晋卒的,也有羯人的。
登上城头的时候,风迎面扑来。雨后初晴的天格外清朗,南面的山势层层叠叠,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夹着梯田,大多荒了,茅草长得比人高。北面的视野却被山坳挡住了,只看得见雾气笼罩的谷口,羯骑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他靠在墙垛边,把长刀横在身前。远处南边的山道上,那队姗姗来迟的援军终于出现了,约莫二三十骑,打着晋军旗号,正沿着蜿蜒的山道朝这边赶来。救援来得太迟了,这他们自己也清楚,所以马速并不快,慢悠悠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韩昭看着那队骑兵越走越近,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司马腾要南迁了,乞活军就要成型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史书上说司马腾率两万余户南下就食,沿途被胡骑袭击,死伤惨重。那些人里面,有多少能活着走到冀州?有多少在路上就成了两脚羊?他攥紧了刀柄。
这具身体带来的记忆碎片里,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并州榆次人,爹妈兄弟都在三年前匈奴第一次南侵时死了,他一个人逃出来流浪到这关城,被拉来充了守卒。原主的记忆里全是惶恐和麻木——看见胡骑就哆嗦,听见号角就腿软,活一天算一天,从没想过还能做什么,但韩昭不是韩二。
他转过身,面对着破败的城关、零落的守卒、烧了一半的营房和泥地里没收拾干净的尸首。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城砖上。
他在心里列了一张单子:城墙要加固,弩机要修,兵器要重新淬火,兵卒要训练,粮草要从什么地方弄来,百姓要安顿,情报要摸清。这个单子长得几乎没有尽头,可总得从第一项开始做。
第一项,先把这些活着的人拢住。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见刘茂也上了城头,正望着那队姗姗来迟的援军皱眉。韩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刘队率。
我想跟你说件事。
刘茂侧头看他,韩昭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陌生的东西。这双眼睛他在无数兵卒脸上见过,却没有一个人露出过这种光——那像是灶膛里埋着的一颗火星,看着小,吹口气就能燎原。
你尽管说。
这座关,守不住了。韩昭说。
刘茂眉头跳了一下,没接话。
不是守不住羯人,是守不住后路。韩昭指了指南面,司马大人要撤了,并州官军一撤,咱们这关就是胡骑嘴边的肉。与其在这里等着被一口一口啃光,不如把能带走的人和东西都带上,往南走,追上大队伍。
刘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回头看了看城关里那些残存的兵卒,一个个灰头土脸,甲不蔽体,兵器也是东拼西凑。羯骑不过百来骑就已经差点破关,等刘渊的大军压过来,这永安关怕是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刘茂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可往南走?往哪走?冀州?还是洛阳?我们这些人,没有军令擅离职守,按律是要斩的。
乱世了,刘队率。韩昭看着他的眼睛,律法得先有人活着才有用。
刘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他看着韩昭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终是没说出话来。远处那队援军终于到了关下,有人在城门口喊话让开门。刘茂转身朝下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住,没有回头。
你说的事,我想想。
韩昭站在城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忽然觉得这具身体的适应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快——从穿越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能站在这千年前的城关上谋划下一步了。
他重新看向北面,谷口的雾气散了一些,露出了更远处连绵的山脊,一道灰黑色的影子贴着天际线蔓延开去。那是胡骑可以来去的方向,也是汉人噩梦涌来的方向。
他把长刀插进墙垛的裂缝里,扶着刀柄站直了身子。风灌进袖子,凉飕飕的,可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永安。他轻声念了一遍这座关城的名字,念完摇了摇头。
这世道,哪还有什么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