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骑冲到三十步内,马蹄把泥浆溅起来,像炸开的黑花。
那个耳挂铜环的将官一马当先,刀尖还在朝他点,马已经跃过了城外的浅壕。城墙上箭矢稀疏地落下去,根本挡不住冲锋的势头。几根羽箭钉在马臀上,那马嘶鸣一声却冲得更快,显然久经战阵。
韩昭等的就是这个距离,他左脚踩实,右脚画弧,腰胯沉下去。这个起手式在他脑海里演练过一万遍,可放在一具陌生的身体上,感觉却出奇地契合。这具皮甲包裹的躯体比他原来的矮壮几分,肌肉的走向不同,但爆发力似乎更强。长矛横在手中,他选了最本能的握法——前手虚后手实,矛头指地,蓄势不发。
羯将的马已经冲到墙根下。那城墙不过一丈多高,马背上的羯将举刀往上够,刀尖堪堪擦着墙垛擦过。他嘴里嗷嗷叫着,大概是催促后面的人搭梯子。墙头几个晋卒往后缩,有人干脆蹲下了。
韩昭没动,他盯着那羯将的右肩。
马在墙根处打了个盘旋,马蹄在湿泥里打滑。那羯将身子往左倾了一下去带缰绳,右肩的肌肉猛地绷紧。韩昭看见了那个收紧的瞬间——对方要再次出刀。
果然,刀从下往上斜劈过来。这一刀力道很足,羯人骑在马上使刀,借助腰腹的力量转胯发力,刀刃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韩昭小腿。如果这一刀削实了,他的脚筋就得断。
但他的矛比刀长,韩昭肩头一沉,长矛从下往上挑出去,矛杆擦着刀背过去,矛头啪地戳在那羯将的手腕上。卷了刃的矛头没刺穿皮腕甲,可这一戳带着腰胯整劲,砰地一声闷响,羯将的虎口登时就松了。刀脱手,翻了个跟头掉进墙下的泥水里。
羯将愣了半拍,他大概没遇过墙头上一个步卒能反手挑飞他的兵器。就在这半拍里,韩昭第二矛已经扎出来了——这回不戳手,戳胸口。矛头从右肋斜插进去,卷刃的铁片子割开皮甲的系绳,卡在肋骨缝里,他拧腰发力,一个绞字诀,把那羯将从马背上生生撬了起来。
墙下的羯兵看见他们的头目被一支长矛从墙头挑飞出来,整个人腾空画了个圈摔在泥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肋下血汩汩地往外冒。有人想去扶,可韩昭已经拔出矛头,第三次刺出。
这一矛贯喉,血溅出来,落在墙下的泥水里,被雨水冲成淡粉色。羯将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铜环从耳朵上脱落,滚进水洼里。
城墙上安静了一息。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嗷了一嗓子,跟着几个晋卒忽然都来了劲,探出身去往下扔石头。但韩昭顾不上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墙垛,盯着后面那些羯骑。
近百骑,此刻已经冲到墙根下了。有人搭了短梯往上爬,有人用刀凿城门,城门后面传来砰砰的撞击声,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韩昭能看见黑瘦汉子带着几个人在门后死命顶着,可那声音听着就撑不了多久。
把尸首扔下去!韩昭喊。
旁边两个晋卒愣了一下,但韩昭刚才那三矛扎死了羯将,身上还溅着血,这一嗓子喊出来竟没人敢违抗。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那羯将的身子往下一抛,墙下的羯兵接了个正着,有人嗷嗷哭喊起来,冲锋的势头被这一下阻了阻。
韩昭趁着这个间隙,回头扫了一眼城墙上的情况。全关了望楼上,那面破旗还在飘,旗杆底下蹲着一个裹着旧袍子的中年人,正拼命朝远处挥手。韩昭顺着那个方向看出去——南边的山道弯弯曲曲,隐约有烟柱升起来。是烽火。谢天谢地,他们还知道点烽火。
南面有烟,意味着最近的驻军可能在赶来。可那烟柱细得像一根线,等他赶过来,这城关早就被踏平了。
韩昭又往墙外看了一眼,羯兵已经重新稳住了阵脚。有人在指挥着架梯,三架短梯同时搭上来,第一个攀梯的人嘴里衔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窜。后面那百来骑散开成弧形,有人绕向了侧面的矮墙。
他回身抓住一把竹弓,箭筒里还剩三根箭。第一根箭搭上弦的时候,那个攀梯的羯兵已经爬到一半了。韩昭拉弓放箭,三十步的距离,一根竹箭从那人锁骨下方贯进去,那羯兵身子一僵,手从梯子上松开,仰面摔了下去。第二根箭射在第二个梯子上的羯兵大腿上,那人嚎着滚落。第三根箭韩昭瞄的是第三个梯子的横档——竹箭啪地钉进梯子接榫处,那梯子吃不住力从中间裂开,上面的人连人带梯摔进泥坑。
三根箭射完,梯子的攻势暂时被压住了。但韩昭听见侧面的矮墙处传来马蹄踏上石头的声音,有羯骑从那边绕上来了。
那边!他吼了一声。
几个晋卒拎着刀枪跑过去,为首一个年轻兵卒刚探出矮墙,迎面就是一箭,正中面门。那人闷哼一声倒栽下去,剩下的几个吓得又缩回来。矮墙那头羯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人翻过墙头的豁口了。
韩昭提着长矛往矮墙方向跑,脚下踩着泥水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棱上疼得钻心。他顾不上去看,爬起来继续冲,手里长矛横着往那豁口处一递——正好戳中一个刚翻进来的羯兵胯骨,那人重心不稳从墙头上倒栽进来,韩昭上前一步补了一矛。
更多的羯骑从豁口处涌进来。矮墙外面的山坡地势略高,骑兵可以直接冲进来,这一段是城防最薄弱的地方。韩昭看了一眼,知道这道墙守不住了。他退了两步,一把扯住旁边那个面门中箭的晋卒的尸首往后拖,顺手把他手里的长刀捡起来。
退!往瓮城退!他扯着嗓子喊。
可他的声音被雨和厮杀声淹了大半——雨打在砖瓦上的声响像千万面鼓,羯兵的喊杀声粗粝嘹亮,马蹄踩在石板上踏踏踏地响成一片。晋卒们乱糟糟的,有的人还在跟翻进来的羯兵拼刀,有的人已经扔了兵器往回跑。韩昭看见那个黑瘦汉子从城门方向奔过来,脸上带了一道血口子,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
门撑不住了!他冲韩昭喊,声音都哑了,木闩断了半截!
韩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守了,退到瓮城,把内城门关上!
可外面营里的——
保不住了!先保活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都一揪。墙后面的营地里还有那些裹着头巾的女人和孩子。可此刻羯骑已经从矮墙豁口涌进来,再慢一息,他们这百来个兵全得交代在这里。
黑瘦汉子咬了咬牙,转身朝后跑,一边跑一边喊:退!退!都往瓮城退!
韩昭跟在最后面,他断后。长矛在狭窄的巷道里施展不开,他把矛扔了,换了那把捡来的长刀。刀比环首刀长出一截,约莫三尺出头,刀背上带着两个血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刀型他认得——东汉环首刀的变体,刀身直而窄,劈刺两便。可惜刃口豁了好几处,杀钝了。
他侧身贴着一间土屋的墙角站着,听见马蹄声从拐角传来。第一匹马刚一露头,他斜跨一步,长刀从下往上撩出去,削在马前腿上。那马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马背上的羯兵被甩出去,脑袋撞在土墙上闷响一声。韩昭上前补了一刀。
第二匹马跟得太紧,前马的尸首绊住了它的蹄子,马上的骑手还没反应过来,韩昭已经欺身近前,刀尖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捅到刀柄处才拔出来。热乎乎的血溅了满手,他不做停留,回身便走。
雨浇在刀刃上,血痕被冲成一道道淡红的细线。
等他退到瓮城入口时,内城门正在缓缓关闭。两个晋卒拼命推动绞盘,那扇包了铁皮的厚木门嘎吱嘎吱地合拢,眼看着只剩一条缝了。韩昭侧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背后砰的一声合上,门闩被七八个人同时顶上。
他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胸口那道皮甲摸上去湿漉漉的,他低头一看,肋下有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的,不深,血已经把麻布衬衣洇红了一小片。他伸手按了按,疼,但骨头没事。
瓮城里挤着四五十个晋卒,有人坐在地上发呆,有人抱着伤口呻吟,更多的人满脸惊恐地听着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羯骑已经冲进营区了,隐约能听见几声女人的尖叫,随即被更大的喧嚣盖过。
韩昭闭了闭眼,他胸口堵得慌,可他知道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他睁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黑瘦汉子。对方正靠在墙根上拿布条缠小臂上的伤口,见他看过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活下来了。
韩昭摇了摇头,活下来三个字,此刻听来格外沉重。他想起那些墙后营地的女人和孩子,想起那个被射中面门的年轻兵卒,想起自己亲手捅穿的那个羯兵喉管时温热的触感。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长刀横放在膝上。
雨从瓮城头顶的天井里落下来,浇在他身上,凉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着泥和血,虎口的老茧硌得生疼。这双手,这身皮甲,这条命,此刻全都陌生得像别人的。
可刚才挥刀的那一刻,又熟悉得像自己的。那种沉腰发力的节奏,那种从脚底传到指尖的整劲,那种刀锋切开皮肉时手感的细微变化——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腕,什么时候该加力,什么时候该收刃。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比任何记忆都深。
他听见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了。羯人杀了抢了就走,向来如此,从不恋战。南面山道上那道烽火的烟柱还在升起,烟变粗了,说明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等他们赶到,这里剩下的只会是死人、废墟,和一片烧焦的黄土。
韩昭把长刀翻了个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脸。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这不是他。
可他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火。可他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火。那火从瞳仁深处烧出来,越烧越旺,映在冰冷的刀刃上,像两簇小小的、跳动着的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