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下了雨,韩昭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肋下那道刀口被包扎过,王五不知从哪找了块干净的旧麻布给他裹上,虽然简陋但总比敞着强。可伤口发痒,连带整个左侧身子都不得劲。他翻身的时候,后脑勺又碰到了墙上的凸砖,疼得闷哼一声。
屋外雨声潺潺,檐水滴在石阶上,滴答滴答。他索性坐起来,把后背靠在墙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土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点点灰光,那是营地那边巡夜人点的篝火残烬。他听见更远处的城墙上有脚步声来回踱着,换防的人踩在湿泥里,步子又慢又沉。
他闭上眼,想把这两天的事理一理。可一闭眼,脑子里涌上来的却是一些不属于他的画面。
那是韩二的记忆,碎片似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老旧的画片在水里泡烂了边角,只剩下几块还能辨认的颜色。他看见一片黄土地,田埂上长着稀疏的谷子,风一吹就倒伏一片。田边上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手里举着锄头,侧过脸来冲他笑。那男人脸上沟壑很深,眼角全是晒出来的褶子,牙也缺了一颗,可笑容很温厚。他听见那人喊了一声:二娃,回屋吃饭。声音里带着并州土腔,拖长的尾音卷在风里。
然后画面忽然碎了,火光冲天。他在一片浓烟里跑,脚下绊着什么东西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摸了一手黏糊糊的热浆,低头一看是血。有人躺在田埂上,身子扭曲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东西翻在外面。他认出了那件衣裳,是方才喊他吃饭的那个人穿的。
他想喊,嗓子里却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再一眨眼,火光没了,烟雾散了,只剩下那具躺在田埂上的身子,逐渐被黄土覆盖下去。
韩昭猛地睁开眼,他的呼吸粗重,后背贴着墙的地方全湿了。额头上渗着汗,肋下伤口被肌肉绷紧带得一抽一抽地疼。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才慢慢镇定下来。那些画面不属于他,可那痛是属于他的。胸腔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那是韩二的记忆,韩二的父亲死在匈奴南下那一年,韩二跑出来了,韩二的母亲和两个妹妹没能跑出来。
韩昭慢慢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痕,他在黑暗中摊开手掌看了看,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些印记正在慢慢消退。就像韩二的记忆,正在慢慢融进他的意识里,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了。
他躺回去,这次没再翻动。雨声小了些,屋顶某处漏水的滴答声也缓了。他盯着头顶的黑影,在心里跟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韩二说了一句话:你的身子我占了,你的仇我记得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灰白中带着一点淡淡的金黄。韩昭起身,先低头看了肋下的伤口,麻布上渗了一小块暗红,但不多,没有化脓的迹象。他活动了一下胳膊,除了隐隐的钝痛外,妨碍不大。
推开门出去,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烧焦木头的混合气味。营地里的残烟已经散尽了,有人支了口锅在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王五蹲在锅边拿一根木棍搅着,见他出来就招手:来一口?
韩昭走过去,接过王五递来的陶碗。粥里飘着几粒杂粮,更多的是一种晒干的野菜叶子,煮得烂乎乎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的咸味混着野菜的苦涩,说不上好吃,但滚烫的粥下肚,胃里暖和了不少。
昨晚做噩梦了?王五随口问。
韩昭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睡你隔壁屋,半夜听见你喊了一声什么。王五挠了挠后脑勺,就一声,我也没听清。是不是伤口疼的?
没,就是做了个梦。韩昭又喝了一口粥,把碗端平了看,这粥里没有粮了?
王五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哪还有什么粮。羯人抢走的那批牲口里有两头猪三只羊,那本就是留着慢慢杀的。剩下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一月,这又多了十几口伤号,唉……刘队率早上去了库房又空着手出来的。他说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后连野菜粥都喝不上了。
韩昭把碗里的粥喝完,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粮草不足,兵器残破,城墙开裂,兵力单薄,士气低落。这支永安关守军的现状差不多能写进军事教材里当反面案例了。但现实就是这样,你手里有什么牌只能打什么牌,不能抱怨牌差,只能琢磨怎么出牌。
他把碗还给王五,转身往城墙方向走。王五在后面喊:你去哪?
转转,看城墙。
他沿着石阶登上城头,清晨的光从东边山梁后面漫过来,把远处的山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北面谷口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隐隐绰绰望不真切。他试着辨认了一下山势走向——永安的这座关城坐落在两山夹峙的隘口上,东西两面都是陡坡,南北贯通一条官道。羯骑从北面来,要想绕过这座关从别处进并州腹地,得翻过东边的山梁,那山路崎岖,大部队不好走,小股流骑倒是有可能。
他又走到城墙内侧朝下看。前天羯骑是从矮墙豁口处翻进来的,那个豁口在南段偏西的位置,是雨水冲刷加上年久失修造成的坍塌,宽约七八尺,刚好够一匹马跃进来。刘茂已经让人用碎石和木料临时堵上了,但那堵法糙得很,羯骑真要再冲,一脚就能踹散。
韩昭蹲下身,摸了摸豁口边缘的夯土断面。土质还行,就是夯得不实。他记忆里有一种简单的城墙加固法——用木板夹住两侧往中间填土夯实,逐层加高,叫做版筑法,先秦就有了,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可眼下这关城的城墙整体偏矮,他需要的不是加高,是给薄弱地段贴膏药。把豁口堵严实了,再把内侧再用木桩斜撑着顶一道,虽不好看,但足够挡住一次冲锋。
他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韩昭没回头,听那个步子的沉稳节奏就知道是刘茂。
你起得早。刘茂在他旁边站定,把手里一卷东西放在城垛上,昨夜我翻了一下之前的守关日志,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你是榆次韩家村的人?
韩昭愣了一下,榆次韩家村——这是原主韩二的籍贯,那碎片记忆里有这个地名,但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韩家村我早年去过一次,是给并州军送粮经过。刘茂靠着城垛说,目光望向远处,那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多半姓韩。你姓韩,家里排行第二,所以大家叫你韩二对吧?
……嗯。
你爹叫韩有田?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田间黄土和烈日暴晒的气息。韩昭一瞬之间甚至恍惚了一下——他明明从没见过这个人,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竟猛地一酸。他用力把这股酸意压下去,点了点头。
刘茂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韩家村三年前被匈奴人过了一道,我后来听逃出来的难民说起过,全村没剩下几个人。你能活下来,不容易。
韩昭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着刘茂的侧脸,那张方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深,鬓角已经花白了。他不知道刘茂在军中混了这二十年见过多少韩家村这样的村庄,见过多少被烧成白地的屋子、被扔在路边的尸首。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东西,韩昭在那些碎片记忆里原主韩二的眼睛里也见过——那是经年累月的恐惧和麻木沉淀之后结成的痂。
可他胸腔里那团火告诉他,痂要揭开,底下才能长新肉。
刘队率。韩昭开口,我想把城墙豁口重新补一道。还有那几架弩机,我昨天拆了一架看了看,机括保养一下还能用,但弦得重做,箭也得重新削一批。另外能不能匀几个人给我?我教他们磨刀。
刘茂偏过头看他。这年轻人昨儿在矮墙豁口处断后时那股狠劲他看在眼里,今早站在城头细看城墙断面的那副专注神情他也看在眼里。这个韩昭跟三天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守门小卒韩二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底下的东西全换了。
你要几个人?刘茂问。
五个就够,手脚麻利的。韩昭说着又蹲下去,用手指在城砖的尘土上画了一个圈,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刘队率借半天时间,带几个人去南边的山洼里转转。我昨儿上城的时候看见那边有几棵野桑树,砍回来能做弩臂。另外山脚下那种细藤也能编索。
刘茂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行,人你挑。不过你自己身上还有伤,别太逞。
知道。
刘茂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回头,背对着韩昭说了一句:你爹韩有田,当年给我送粮的时候在营里住过一夜。他跟我们几个军卒聊到半夜,说他家二娃聪明,学东西快,就是生在了乱世。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让二娃活到太平年。
说完这句,刘茂下了城头。韩昭跪在城砖上,看着自己手指画出的那个圈被晨风吹得模糊了边缘。有一滴雨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那个圈正中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其实没有雨,是太阳出来了,檐头的残露正往下滴。
韩昭伸手把那片湿痕抹平了。他站起来,望着南面山梁上那几棵野桑树的树冠在晨风里摇动,叶片翻出淡白的背面。他想,太平年三个字在韩有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语气?是盼头,还是痴心妄想?
他重新蹲下去,用手指把那个被抹平了的圈又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大、更深。
太平年。他轻声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起身朝营地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他要挑那五个人,要带他们去砍桑树、割细藤、搬石头。他胸腔里那团火在烧,但烧得稳了,不像昨天那么急、那么躁。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韩二这名字他以后不能用了。不是嫌弃,是那人已经不在了,他占了人家的身子和命,总不能连名字都占着不放。他得让这两个字堂堂正正立在这世道里,立成一面旗。
那样,韩二的爹在田埂上回头笑的那张脸,才算没白笑。